骆秉章微微一笑:“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忘了前两日的约定,现在要来反悔吗?”
石达开笑道:“那日本王随口之言,莫非骆大人当了真?”
骆秉章心中暗骂了一声,面色却依旧平和:“不论将军是否当真,此事老夫已奏请朝廷恩准,让部下快马从成都调来饷银和粮草。现在既然事已至此,我劝将军不妨仔细考虑一下,别再增加无谓的伤亡,就此息兵吧。”
石达开道:“息兵谈何容易,说说你的条件吧!”
骆秉章道:“只要将军的人放下武器,并且承诺今后不再起兵谋反,每位可获得取纹银二十两,以及七日的干粮,朝廷永不再追究。”
石达开道:“骆大人可还有其他要求?”
骆秉章答道:“只有一条,听闻将军有一子名作石定忠,将军需带着他一同到我军营为质。”
石达开道:“我来便是,定忠只是五岁小儿,你们要他何用”
骆秉章:“我素知将军不畏生死,如果将军的家眷不在,一旦情况有变,我们拿什么制的了将军!”
石达开心中大怒,冷冷说道:“好你个骆老儿,真是好算计!你在此等着,待我回营与部下商议后再作回复”,说罢,调转马头,引着骑兵回营而去。
寨内,石达开传令部下集合待命,而他先去了自己的卧房,此时卧房内一众亲眷正在紧张的等候消息。
石达开忍住心中悲痛,抱起石定忠,在脸颊,额头上亲了几口,说道:“忠儿,父王马上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可愿意跟父王一同前往啊?”
小石定忠不住的点头:“忠儿想跟着父亲,父亲去哪里,忠儿就去哪里!”
石定忠的母亲张王娘听出石达开话中的意思,吓得瘫倒在地,抱住石达开的大腿不住的哭泣:“大王,忠儿才五岁啊。。。,才五岁。。。你忍心让他落入奸贼之手吗?”
石达开放下石定忠,将张王娘扶坐到椅上:“我石达开即为翼王,就当为我这些部下的性命安危着想,今日以我石达开父子二人的性命,换全军上万人的性命,也不枉他们忠心于我一场。就当是我这辈子欠你和定忠的了!”说罢,竟双腿一弯跪在了张王娘面前。
张王娘大惊,赶紧双手用力去扶石达开,但石达开魁梧,以她的力气又怎么扶得动。张王娘边扶边哭:“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我和忠儿的命都是你的,又有什么欠不欠的,我只是可怜忠儿年纪太小,实在太小了…”话未说完,已然泣不成声。
众人都过来一起扶起了石达开。石达开又转头看向刘王娘怀里的石定基,对刘王娘及众人说到:“贼军还不知我有定基这个小儿,待我和定忠走后,你们可将他混在人群中带回我广西老家,抚养他长大成人,让我石家有后。”
众人哽咽回道:“请大王放心,我们就算拼了性命也定会护定基周全!”
大树堡的一处大平地上,石达开的人马已经列队整齐。石达开拿出拟好的一份告示内容,让部下去交给骆秉章,要求他务必照此内容誊抄,并传示清军各营。
告示内容如下:累月以来,我军与大树堡太平军之敌,大小之战数十场,伤亡者甚多,所耗甚巨,现双方均不愿再做无谓之战,徒增死伤。经双方会商,本督奏请圣上恩准,大树堡之太平军即日起卸甲为民,各归乡里,其归乡所经之地,我军概不得为难,更不得追杀!如有违令者,按抗旨之罪论斩!
石达开站在一处巨石上,望向下面的弟兄,胸中涌起百般滋味,不禁长吸一口气,高声说道:“弟兄们!我石达开自金田起兵以来,众位随我征战数百场,如同我的骨肉兄弟。我们曾在独鳌山击败乌兰泰,在江西湖口击败曾国藩,在湖北武昌击败胡林翼,在天京击败清军的江南大营,我们和其他太平天国的弟兄们,曾经攻下了中国的半壁江山!我们曾经取得过无比的辉煌!但是天京之变后,一切都变了,太平天国分崩离析,各自为战!而你们选择了继续跟随于我!我石达开感谢你们!但是我又愧对你们!因为我的无能,让大家到了这样一个弹尽粮绝,四面楚歌的地步!虽然我们可以一同战死,但我更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我的决定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如果能用我石达开一人的性命,换所有的弟兄们的性命,那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弟兄们不必为我难过,我石达开下辈子再和你们做兄弟!”说罢,石达开双手抱拳,对众人深深一揖。
“翼王万岁!翼王万岁!……“场下已然是呜咽之声一片,呼喊声经久不绝
石达开回到屋内,逐一安排诸将卸甲遣散的事宜。过了约两个多时辰,派去联络骆秉章的军士回报,清军已将告示传谕各营,寨门外接收兵器盔甲,发放安家费的人员、物品已安排妥当。
石达开回到卧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来到张王娘处来找石定忠。此时张王娘早已哭成了泪人,石定忠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旁帮娘亲擦拭着眼泪。张王娘见石达开来,更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哭着哭着忽然抽了两下便昏厥了过去。石达开急忙上前试了下鼻息,见气息还在,便让众人扶张王娘上床休息,自己则抱起石定忠向外走去。
到了外面,部下曾仕和等几个兄弟也已换好了便装等候。石达开有意让他们离开,曾仕和已知道翼王想说什么,便提前说到:“我等追随大王十余年,大王若不在,我等也难以苟活,还不如这次随大王一同去,便是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石达开知道说服不了他们,便颔首默许。几人各自上马,出了营寨,但见营寨外已摆设了十余张案桌,桌旁堆放着箱子和麻袋,石达开料想里面装的应该是银两和干粮。在往前不远处又新设了几个营帐,一个营帐前竖着一面大大的清军军旗。几人径直来到营帐前下马,被一队清兵接住带入了骆秉章的营帐,但见营帐内也放了几张案桌,两张案桌前分别坐着骆秉章和王松林,桌后站立了几位全服盔甲的带刀武将。骆秉章见石达开到来大喜,当即吩咐摆酒上菜。
石达开面若寒霜,冷冷道:“本王被俘之将,骆大人何必如此客气,还是早些将我关押起来为好!”
骆秉章哈哈一笑:“将军言重了,将军快快请坐!”边说边过去拉住石达开的手引到自己旁边一桌坐下,石定忠紧紧跟在石达开旁边。曾仕和等也在石达开旁的一张桌子坐下。
少许功夫,侍从便端上来各种好酒好菜,又有侍女将各桌酒杯依次斟满,一时间账中肉香、酒香扑鼻。石定忠许多天没吃过肉,此时圆溜溜的大眼睛满眼放光,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拿起父亲面前的筷子夹肉吃。石达开把石定基抱回到自己腿上,轻声说到:“忠儿,我们如果吃了这肉,父王就是背信弃义的人了,你还吃吗?”
石定忠一听立马摇头:“忠儿不吃了,忠儿不要父王做坏人!”
石达开轻轻抚摸石定忠的头,欣慰的笑了。
骆秉章招手唤来一个侍女如此这般交代了几句,侍女便转身出了营帐。不一会的功夫,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一个抱着一只小狗放到石定忠的旁边,一个手里拿着西式的糖果放到了石定忠的桌前。石定忠两样来回看了几遍,又回头望向石达开。
石达开轻声说道:
“拿了这些,父王也是坏人!”石达开轻声说道。
石定忠便不再看向糖果和小狗,一头钻进石达开的怀里。
石达开转头对骆秉章说道:“骆大人,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兄弟们的安顿,趁着天色尚早,还是早些开始吧!”
骆秉章点头道:“将军言之有理,那就现在开始。”
石达开、骆秉章等人一同走出帐外,王松林对一个清兵交代了几句,那人上马朝着寨门处奔去。旋即寨门大开,一队队太平天国的军士身穿布衣,手提兵器,怀抱战甲的走了出来。他们先将武器和战甲交给了第一排的清兵,经过第二排清兵的搜身,又在第三排的案桌前领取了银两和干粮后,向着远处走去。此时的他们,已与普通百姓无异。
骆秉章对石达开说到:“将军这下放心了吧,不如我们回营稍坐!”石达开微微点头,与几人一同回到帐内入座。
骆秉章端起一杯酒敬向石达开:“久闻石将军威名,老夫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老夫十分的高兴,这杯酒老夫敬将军!”
石达开举起酒杯回敬,也不多言,仰脖一饮而尽。身后侍女随即上前将酒杯斟满。
酒过三巡,骆秉章长叹一声:“老夫只可惜将军英雄之躯,却错付了洪秀全,白白断送了将军创下的大好局面…”
骆秉章话未说完,被石达开打断:“骆大人,今日难得一聚,我们只管饮酒,不谈其他如何?”
骆秉章一怔,点头道:“那就依将军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