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定基和裕洪听见身后有人,马上回头一看,只见从不远处一颗大树后走出一个一身灰色长衣,黑黑壮壮的陌生中年汉子,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裕洪觉得后面那人有点眼熟,定睛一看,发现竟是自己的家丁大柱。
“少爷,终于找到你了!”大柱快步走到裕洪跟前。
此时此刻,裕洪再见到熟悉的人,心中百感焦急,他强忍住眼泪,问道:“大柱,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我和几个兄弟也去刑场了,想去给你送行,后来看到你被人救了,我们都很高兴,想着你们肯定会被官兵四处抓捕,又没有藏身之处,所以就赶紧通知了我帮中的一些兄弟帮忙四处寻找你们!”
“帮中的兄弟?”裕洪不解的问道。
“嗯…是的,现在我也不必再蛮少爷,我其实一直是洪门天宝山碧血堂的人,这位是帮中司职管事红旗的黑国仁大哥!”大柱解释道。
裕洪闻言,哭笑不得:“我身边居然埋着这么大一颗钉子,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
“少爷,裕府上下待我不薄,我大柱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我可以发誓从来没害过你们!”
“算了,事到如今,你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准备带我们去哪?”
“我和黑大哥商议,我们觉得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碧血堂,黑大哥已经禀报了帮主,想请你们入帮!”
石定基面露难色:“我爹不想看到我打打杀杀,所以我不想涉足江湖,只想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定基兄弟,当下最重要的是活命要紧,倘若你不想牵扯江湖的是非,待将来局势平静了再退出也不迟!”黑国仁说到。
“石大哥,黑大哥说的有理,现如今到处都是追兵,还是先有个藏身之处再说吧!”大柱说到。
“定基,我们现在也无处可去,还是先听他们的吧,别辜负了他们一番好意”裕洪也说到。
石定基见众人苦苦相劝,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两人随着大柱和黑国仁一路向东,走过几道田埂,穿过几片树林,专走偏僻无人的小路,约莫半个时辰后来到城郊的一座宅院,这座院子从外面看,与一般的富户人家的院子并无不同,略有特殊的是院子门口挂着两只蓝色的灯笼。
大柱走到门前,在门上先敲了三下,随后敲了两下,最后又敲了三下。
“来着尊姓?”门内一个声音问道。
“洪家的姓!“大柱答道。
“天地开辟以来兄弟永合!“里面的人又说道。
“风云会合之际忠义常存!“大柱回到。
随即大门开了半扇,几人马上进了院子,那开门的人又探出身子,朝门外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跟踪,方才关上大门。
这是一处两进的宅院,前院约三四丈见方,左右是两排厢房,中间是前厅和后厅。前厅的柱子上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入洪门非亲非故”,下联是”到此地不义不来“,厅内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副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义千秋“!
此时天色渐晚,院中除了石定基等四人外,只有两三个职守。四人在前厅坐下,大柱泡了一壶茶,几人边喝茶边聊了一会。没过多久,眼看天已黑了下来,黑国仁对石定基和裕洪宽慰了几句,又让大柱先安排他们吃饭休息,便先行离开了。
黑国仁刚走没一会,从后院跑出来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看到石定基和裕洪后十分高兴。
“柱哥,这就是刚来的新丁吧?”那少年问道。
“是的!“大柱回道。
“太好了!太好了!”那少年满脸欣喜,不住的上下打量着石定基和裕洪:“以后在这里有我罩着你们,有什么事就找我!”
裕洪见这少年满脸稚气,口气却不小,便故意撩拨他:“你拿什么照,你是蜡烛么?”
那少年笑嘻嘻的说到:“我是说我保护你们!”
“你是哪家的孩子,毛都没长齐还想保护我们?”裕洪笑道。
“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喝了血酒,入了碧血堂的人!”少年认真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裕洪问道。
“司徒羡意!”少年回道
“什么献艺?”裕洪一脸茫然,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司徒羡意!”少年又说了一遍。
“什么?师徒献艺?”
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转头对大柱说到:“柱哥,这位大兄弟是不是没读过什么书,沟通太费劲了!”
裕洪倒吸了一口气,眉头一皱:“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大柱笑道:“少爷你别介意,按帮里的规矩,帮中兄弟,既论年纪,也论辈分,新丁要入帮,需有保证人,保证人对新丁的人品和入帮后的行为负责,新丁入帮后,保证人负责传授帮中规矩,如果新丁没有相熟的保证人,那就由帮中兄弟轮流排序来做保证人,如果没有兄弟愿意做保证人,那新丁便不得入帮!帮中称保证人为老教子,也就是师傅,称新丁为孝点子,也就是徒弟。”
“你是说,我要入帮的话,要么给你当徒弟,要么就给这个小屁孩当徒弟?”裕洪难以置信的问道。”
“嗯,是的!”大柱点点头。
“那我还是不入帮了,让官兵杀了我吧!”裕洪没好气的说到。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想第一次就带这么笨的徒弟”司徒羡意吐了吐舌头。
“欸~~!这孩子!真是没大没小…”裕洪假装生气的瞪了少年一眼。
少年也不理他,而是走到石定基面前,笑嘻嘻的说到:“大哥,让我做你的师傅好不好呀?”
石定基见眼前的少年朝气蓬勃,笑容灿烂,似一缕暖阳照进了阴云密布的心里,竟有些许欣慰之感,于是轻轻点头道:“可以!”
少年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
“他可是康有为先生的高徒,文能考状元,武能劫法场,他做你师傅还差不多!”裕洪对少年说到。
“那我可以先做哥哥的师傅,等哥哥入了帮,我再拜哥哥做师傅,这不就行了!”司徒羡意笑道。
“还能这样吗,那岂不是辈分乱了套!”大柱哈哈大笑。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不久后厨送来了饭菜,众人简单吃过后,大柱又给石定基和裕洪各安排了一间房,拿来替换的衣物,随后几人各自洗漱睡下。
石定基和裕洪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回想这几天的剧变,心中无比沉痛,恍如隔世。到了半夜,石定基依然惦记着陈清纭,其实在他去法场前,已经先去了万木草堂,给里面的人留了信,告诉他们申时去白云山接陈清纭,所以此刻他并不担心陈清纭的安危,更担心的是她的状态,恐怕她早已伤心绝望的痛哭了好几场。想到这里,石定基翻身起了床,拿起脱下的夜行衣准备换上。但是转念一想,他如果见了陈清纭,她绝不会再让他离开,那样的话,以他现在的情况,不仅会连累了陈清纭,还会连累了万木草堂的所有人,于是只能无奈的放下夜行衣,瘫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到了第二天,几人先后起了床,又洗漱收拾完,石定基来到前厅,此时大柱和司徒羡意已经坐在厅中,裕洪也刚刚走出房门,几人互相打了招呼,都在前厅坐下,大柱又泡了壶茶给众人倒上。
“刚刚我去了城里一趟,看到到处贴满了抓捕你们的告示,街上都是挨家挨户搜寻你们的官兵,太危险了!不知道会不会搜到这里!”大柱说到。
“这里离城里有些距离,而且位置隐蔽,官兵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这里!”石定基轻声说到。
“你别怕,官兵来了我保护你!”司徒羡意笑呵呵的拍着胸脯。
石定基微微一笑:“好的,谢谢你了!”
“这是为师应该做的,不必客气!”司徒羡意笑道。
“那告示是怎么说的?抓到我了是不是重重有赏!”裕洪问道。
“是的,告示上说谁抓到你或者提供线索让官府抓到你,赏银五千两!”大柱回道。
“五千两!想不到我还挺值钱的!”裕洪自我调侃着。
“告示还说,抓到石定基赏银十万两……”大柱继续说到。
“什么?十万两!”裕洪惊讶的瞪圆了双眼,“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才五千两!太欺负人了!”
但石定基却听出了大柱话中的重点:“告示上写的是石定基,不是彭定基?”
“是的,我还以为写错了,所以特地仔细看了几遍,告示上写的是长毛贼余孽石定基!”大柱回道。
石定基顿时明白,他和彭大顺的身份已经被曾国荃识破了。那天他听到曾国荃喊出彭大顺的名字,便觉得很惊讶,只是当时无暇多问,此刻再回想起来,那曾国荃当年随曾国藩与太平军打过的大小战役不下数百场,双方在战场上肯定见过彼此,更何况彭大顺身形高大,威风凌凌,不论谁见一面都会记忆深刻,所以曾国荃能一眼认出彭大顺也并不奇怪。
其实事情也正如石定基所料,那曾国荃的哥哥曾国藩当年屡次被石定基打的惨败,曾国藩因此三次自杀,虽说自杀多是假意,但曾国藩却知耻而后勇,和几个亲信一起,将石达开及其部将研究的清清楚楚,将他们的姓名、长相、身高、祖籍、家眷,性格爱好等等情况均熟记在心。
所以曾国荃在小巷里见到彭大顺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但更让曾国荃震惊的,是石定基摘下黑布的那一刻,他在石定基的脸上竟然隐约看到了石达开的影子,若不是石定基看上去实在太过年轻,他都会怀疑石达开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