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爷轻轻的点了点头。
龚先生又接着说:“这灯罩是嵌珐琅金丝的南海琉璃磨制,贵重不凡;灯里的半截蜡烛是宋海抹香鲸油熬制,点燃后不熏不呛,兼有点香之效,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这灯有个名目,唤作南海金丝如意灯,世间只有两盏,价值不低于三千贯。这两盏灯原先都在巢国公府,晚生随阎主簿赴宴时,曾经见过。此灯既然在此人手中,恐怕与国公府也是关联甚深。”
“你没看错?”老者心存一丝侥幸。
“三千贯的灯,世所罕见。既有幸得见,晚生又怎能不细细观瞧。错不了的!”龚先生道。
黄老爷心里暗想,这船上之人到底是谁?越想越是心惊,后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冷气直往上窜。看向黄家二郎,隐隐发怒,正想发作。又看见二郎眉目低垂,与故去的老妻面目依稀,心中一软,摇摇头道:“听说你抓了一个人?带上来吧。”
那赵舵长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上得堂来,只见鼻青脸肿,脚步踉跄。黄老爷细细问了半天,赵舵长挨打挨得狠了,早就怕的不行。抖抖索索的讲出,客人是南下贩甘蔗的客商,奢靡豪富等等。又问客人长相,赵舵长说的虽是颠三倒四,但也大致讲出了客商的容貌。
龚先生听了半天,一拍大腿,两眼向天,喃喃的说:“我……我知道他是谁了。”
黄老爷忙问:“是谁!?”
“血—手—人—屠—张—木—义!”龚先生两眼无神,一字一顿的说道。几个月前巢州主簿一案,瓜蔓牵连。主簿府中人死的死,流的流。这龚先生也被打了几十板子,逐出巢州。这血手人屠的赫赫凶名,在主簿府活下来的人中,流传甚广。
黄老爷虽居乡僻,但也听闻过这张木义的大名,看了一眼赵舵长,又看了一眼黄家二郎。站起身来,与龚先生转入了后堂密室。
黄老爷将龚先生扶到上座,深施一礼,说:“逆子浮浪无行,今日招来大祸。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未出人命,尚可挽回。速去赔礼认错,厚偿其人,获能有一丝生机。”龚先生认真的说。
“他船上不过数十人,如今运河盗匪横行……”黄老爷欲言又止。
龚先生惊讶的看着黄老爷,心里想:这人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
嘴里却说:“万万不可!此举是把破家之灾,变为灭门之祸。此事在码头上沸沸扬扬,张木义如果出事,谁都能想到与贵府有关,贵府又如何撇清?那张木义是镇北府的二公子,不会与你善罢甘休。更何况,他与郡主的……”说到这里一顿,这“奸情”二字,即使在密室中也不敢脱口而出,于是咳嗽一声,接着说:“他与郡主不清不楚,巢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张木义死在这里,我怕郡主会命人屠了横居镇。”
“怎会如此?听说那郡主一向温柔有礼。”黄老爷错愕道。
“那南海金丝如意灯是随随便便送人的物件吗?郡主与廷尉是什么关系,还用多说!”龚先生道。这黄老爷自幼也是纨绔,找女人要么用钱砸,要么找人抢。除了床上那点勾当,又能知道什么,但听到这里也是恍然大悟。
龚先生又说:“这郡主外柔内刚。主簿府一案是怎么办的?宁可杀错几个,也不漏掉一个。横居小镇,屠了也就屠了,你以为她做不出来吗?”
黄老爷也是个当机立断的角色,略一盘算,转回前厅,将赵舵长唤到身前,细心安慰,塞了十贯大同票,求他在张木义面前美言,并让人把赵舵长带去美酒美食的招待。
转回头看了看黄家二郎,看了半晌,一咬牙,狠狠的说:“打他二十板子,不见血,不许停。”
黄家二郎自出生以来,连骂都没有挨过。一听这话,本来低头垂目,瞬间变成虎目圆睁,大喊:“你个老不死的敢打我!”
黄老爷气的浑身发抖,安排家奴就要按住这黄家二郎。可黄家两子,长子早夭,只剩此子。老爷身体孱弱,归天有望。眼见这二郎不日就要继承家业,又有哪个家奴真敢去按他。一个个摆开架势,脚步却不挪动。
黄老爷心中也确实舍不得对这独苗用刑,看众家奴惺惺作态,于是顺坡下驴。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便杀了后院的看门狗,安排人卸了一个门板,让二郎爬在上面,将血刷在儿子屁股上,权当辟邪,又假模假样的捆了几道。
接着招来管家,安排车马,将各种金银细软装了十几大车。带着赵舵长,抬着黄二郎,向横居码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