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振声道:“我如果这么做了,日后我还写得出圣人文章,读得了经史子集吗?就是到了秋闱考场上,也是下不去笔的。硬写下来的枯燥文字,能是中的了举得?”
陈致哑口无言。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但乌汝谦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此时此刻,他的道理说不过乌汝谦的道理。
他忽然觉得,自宋以后,儒教早已变得乌烟瘴气,却仍旧有顽强的生命力。似乎就是因为,总还有人记得读书是为了什么,即便这样的人不多。
陈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他,只能一时沉默。半晌之后,管家林忠从侧门出来,躬身道:“老爷请秀才公相见。”
陈致陪同乌汝谦一道同去林如海卧室内。
走进去,里面除了林如海和两个小厮,就没有其他人了。
陈致乃是入室弟子,有通家之好,见林如海妾侍和女儿,并不失礼。乌汝谦却是外男,女眷自然是要回避的。
见到病榻上的林如海,乌汝谦自然是要恭恭敬敬行礼的,说的却不是官名,而是行后进书生的礼节:“扬州乌汝谦,见过林前辈。”
林如海是两榜进士,一甲探花出身,是科场前辈。在书生眼里,这个身份倒比林如海巡盐御史的官职更值得敬重。
林如海温和道:“乌学子适才门外所言,我已经听人说了。”
乌汝谦立直身躯,谦虚道:“惭愧。”
他不知道林如海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但心中既然下定主意,自然巍然不动,并不慌张。
林如海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温和笑道:“既然是本科考生,可有练习时文?”
乌汝谦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里了,但还是道:“不敢荒废,每日都要习作。”
林如海笑道:“既然如此,改日带几份文章来。林某不才,科举道上勉强有一些心得。”
乌汝谦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狂喜。
这话分明是要指点他的时文!
林如海是科举前辈,一甲探花。就是在进士里,也是顶尖儿的存在。对科举一项,不知道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经验技巧。能得到他的一句指点,整个扬州城的学子能从瘦西湖排到瓜洲渡去。
他原本羡慕陈致,每日都能得到这等前辈日日指点,却从没有想过,自己这样贫家读书人也有这等好事。
当下就开口请教了几句科举经义上的疑难,林如海随意点拨,不过一两句话,就让他别开生面,蹊径另辟。
乌汝谦似乎从没有得过林如海这般高屋建瓴的指点,竟然一时沉迷,又拉着陈致一道,谈了半日的读书作文。
直到林如海精神不足,陈致送他出门时候,他依旧得意道:“陈兄所言看来未必准确,我如今坚持自己的本心,立刻就得了好处。可见苍天之下,依旧是善恶有报的。我这般做,才是好运缠身也!”……
直到林如海精神不足,陈致送他出门时候,他依旧得意道:“陈兄所言看来未必准确,我如今坚持自己的本心,立刻就得了好处。可见苍天之下,依旧是善恶有报的。我这般做,才是好运缠身也!”
陈致好笑着看他这幅样子,送他离开。
等回了林如海卧室,他才问道:“老师,乌兄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老师自然是知道的。怎么反倒鼓励他做这样的事情?”
林如海反问:“你好意思说谁?”
陈致无言以对。
林如海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乌汝谦刚正慷慨,表里如一。尔虽然表面圆滑待人亲和,心里又何尝跟他有什么区别?不然你不常出门,怎么遇到这等至交好友?我连自己的学生都劝不动,怎么好意思去劝别人?”
见陈致不回话,林如海似乎很满足于再次辩赢自己这个学生的成就感,然后才问道:“方才听乌秀才提及,他邀你去瓜洲文会,你怎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