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若有所思点着头,一笑道:“还真有他老人家的。”
“这条街上其实不止是山下的商贩。有些摊位,是学府里的学生开的。”
“嗯?杨先生不管?”
“这是先生默许的。”
“默——”江楚顿了话,心道这老先生是真有意思。他眼睛一边顾盼,果然见有些学生样的人坐在摊位后面,吆喝着自己的东西。
他在街上走马观花,萧也韫突然转了头说要去置些东西,剩他自己在这地儿瞎转悠。他盯着摊里摆着的花簪,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摊主叫卖推销,继续往前走去,眼里便突然是小火炉与正在煮着清酒了。……
他在街上走马观花,萧也韫突然转了头说要去置些东西,剩他自己在这地儿瞎转悠。他盯着摊里摆着的花簪,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摊主叫卖推销,继续往前走去,眼里便突然是小火炉与正在煮着清酒了。
他怔了怔,抬眼看清摊主——南昭卿。
她挽着袖子,露出左腕上盘戴着冰蓝珠串,玉臂在太阳下格外白净,葱指在水中清洗着青梅,旁边还有一碗已经腌出糖浆的青梅,那边的小火炉洋洋沸腾,清韵酒色跟她那琥珀眸子一样透亮,里面芡满了故事。
江楚环顾了下这一整条街,基本上所有摊前都有人光顾,就算是不买也会看上两眼,唯独她的摊前一个人没有,冷清的像不属于这条街。
她用木勺浮去酒沫,看着壶里的酒色,手指在桌子上依次递敲,随手在一旁盛着新鲜青梅的碗里取了一颗含进了嘴里,继续盯着炉子。
江楚抱着胳膊立在她摊前,嗅到了已经飘开的酒香,便觉得这酒怕是煮的差不了,果然见她熄了炉火,把炉子取下,静置待温凉,而后便提起酒炉,让酒从炉嘴儿中一汩一汩流进杯子。
他感觉那被自己怠慢的胃又要哀嚎,便往后退了几步,怕动响扰了这一方清雅。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仿佛自己不存在于此处,只留一双眼睛,欣赏着一方美景。
昭卿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于摊前,只是拂面清风。直到青梅酒煮好落入杯中,江楚才不禁轻声道:“谩摘青梅尝煮酒,旋煎白雪试新茶。”
昭卿一直敛着的眉目这才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扬了嘴角。江楚今日才发现,她这寒山冷艳的绝颜上绽开的笑容,真像是山巅的红梅盛放,落落大方又扬着孤傲。
可这样的微笑,像是一种共有财产,属于每一个人,也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她眼里好像映着所有人,但好像又什么人都没映。他知道,那是种看谁都一样的目光,不会有半点偏向。
“我这青梅酒浊贱,配不上公子的风度。公子另寻他处吧。”她再次垂下眸子,甚至直接把煮好的青梅酒浇了花,声音清清冷冷像是立在雪山岚的云袖中,噙了口寒烟,再徐徐吐出。
江楚听得出她话里的送客之意,可他却盯上了那碗里洗干净的青梅,“酒不行,那青梅呢?”
昭卿抬起眼眸,里面带了些始料未及的茫然,见他眼睛盯着青梅又挪过来盯着自己,不禁失笑。她犹豫一二,用手背推了推瓷碗,“自己拿吧……”
江楚伸着两根手指随便夹了颗青梅,拢在手里才发现可能不够,可收回来的手怎么好意思再伸出去?昭卿望着他一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样,“想拿就多拿几颗,煮酒用不了这些。”
江楚一听,可逮着了恭敬不如从命的机会,偏只多拿了一颗,淡淡道:“多谢,打扰了。”说完转身要迈腿,却又转了过来补了一句,“酒不浊贱,很是醇香。”然后离去了。昭卿扫了眼他背影再次垂下眸子,嘴角却扬了抹弧度。
萧也韫追了过来,手里多了个小环扣,江楚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把手里多拿的那颗青梅递给了萧也韫。
萧也韫:“(笑)哪来的青梅啊?”
江楚歪着脑袋往南昭卿那边扬了扬,“那姑娘的。她经常在这煮酒么?”
萧也韫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南昭卿,便又拧回来问道:“南姑娘吗?”
“(笑)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这条长街,煮酒的只有她。”他接着江楚前一句话道:“她得闲的时候都会在这煮青梅酒,时节过了就烹茶。她煮酒烹茶可从来不卖,只为静心或消磨时间。”……
“这条长街,煮酒的只有她。”他接着江楚前一句话道:“她得闲的时候都会在这煮青梅酒,时节过了就烹茶。她煮酒烹茶可从来不卖,只为静心或消磨时间。”
“倒是新鲜……一直都这么冷清?”江楚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补了句,“她的酒摊。”
“(笑)这般娉婷天姿往那一站,你觉得可能吗?起初她摊前的男子门庭若市,能从摊前排到街头。只不过没人能从她手里讨到过一杯酒,无关身份外貌与价钱。”
“哎小心脚下……”江楚把萧也韫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好避开那路上缺了两块青砖的地方,而后又问道:“也韫你有去她摊前讨过酒么?”
萧也韫怔了一下,旋而很认真道:“没有。”他说的是真话,这学府里的所有男书生,几乎所有人都搭过南昭卿的讪,唯独那极个别的——譬如萧也韫这种压根不在女人身上放心思的。
江楚翘了嘴角,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长街后,又是岔口,左边往上是后院,右边往上便是学生书斋与膳堂。这书斋在白墙黑瓦围起的大院中,东西各一斋,西边女斋,右边男斋,中间是一片园林。
竹影在杯中尚温的茶水里婆娑,遮掩着月亮。棋子清脆落在棋盘上,与那叫的欢畅的蝉鸣混在了一起。江楚与萧也韫对坐斋舍外的竹林闲亭中,在下棋也在谈心。
“王上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朝政大权三分,一分在宰相王剡手中,一分在皇后与几位皇妃手中,还有一分,在宁王赵昱手里……不过好像皇后与宁王该是同一窝里的猫狗,政权实际上只有两分。”
江楚看了眼萧也韫,“也韫想说什么?”
“(叹气)我不想说什么,说了也没什么用。你我这些书生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啃书吃册,鞭长莫及……”他捻起棋子落下,又淡淡道:“王上往宝座上一躺,双手一撒,朝中就是贼子的天下。王剡跋扈横行,党羽众多,又深得王上信赖,大小生杀几乎全凭他一人做主。世家贪腐的蛛网自上而下蔓延整个萧宋,哪有我们说话的地方。”
江楚听他这话,刚想落下去的棋子又稍稍收了回来,在指尖转了转,沉默半晌最终落了下去,“总归有高风亮节之士……”
“高风亮节之士……是,或许确实有,但对王剡来说,排除异党犹如捏死蝼蚁。不是今日被贬谪蛮荒,就是明日铡刀斩首。”
“也韫,你我路都还长,总会有办法的。”
萧也韫盯着江楚的眸子,发现他那天青瞳如碧澄江海缭绕云气,陷进去竟能涤心,“(温笑)好,不说了,下棋。”
“(长叹)下不动了,这边我进不去那边你攻不来,咱俩这么下,天亮了都未必下得完。搁在这吧,看看有没有人能接你我的手,把这局下下去。”说完他双手抱在脑后靠在了亭柱上。
萧也韫点点头,看了眼江楚,总觉得像个十几年未曾相逢的朋友——可他也才没活十几年,“江楚,我们之前见过吗?”
“(一怔)你也有这种感觉?”江楚偏头看着他,发现明月半亮不亮的却正好把清辉洒在了他身上,“之前听说黄山谷嘴里常常飘着芹菜香,也许你我也一样?”
“三生石存不存在我不知道,(朗笑)可你我是相见恨晚啊!”
江楚笑了笑,盯着天上寒宫,从腰间掏出支竹箫,抵在下唇吹了起来。
萧也韫:“月冥清幽管洞箫,在你口中倒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江楚顿了声,借着清辉看向萧也韫那双眼,如清潭一般,却倒影着江山百代,烽火硝烟。他是个书生,但这双眼,却更像在边疆看破苍凉的老将,深底尽是愁绪。……
江楚顿了声,借着清辉看向萧也韫那双眼,如清潭一般,却倒影着江山百代,烽火硝烟。他是个书生,但这双眼,却更像在边疆看破苍凉的老将,深底尽是愁绪。
“虽千万人吾往矣……”萧也韫垂了眸子呢喃着,从腰间摸出个竹笛,清明的声音却给这书斋的竹林潇潇添了孤寂。
一箫一笛,两位少年,命运从此刻开始了交织。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西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