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布衣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熊启背后极远处,夜色渺远,那些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到了大道上,越来越多,隐隐约约看不分明。他深深地看了眼熊启,轻轻吸了一口气,猛然吼道:“关门!”
那一声极响的吼声刚落,熊启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咽喉,血喷薄而出。原本在门后的侍卫猛地探头出来,一见这场景就回头吼道:“关门!”
熊启手腕一动,匕首飞出去扎穿了那侍卫的咽喉,直接将人钉死了在门上。无数重叠的人影几乎是片刻之间就聚集在了大道上,这支在秦楚边境镇守郢陈的最强亲卫军立在黑夜之中,黑衣之下覆着黑甲,黑色袖口黑色刀。
他们是乱世的兵匪,横行西楚夜带刀。
片刻后,熊启踏过尸首,走进了半开的秦国宫门。事实上,秦国人自负,从不信有人能驱入咸阳,更不信有人能攻入王城,他们几乎没有宫防,咸阳更是连城墙都没有。
然而秦人忘了,春秋战国五百年,死于内乱逼宫的君王数不胜数,说什么礼崩乐坏,说什么败坏君臣纲常,说到底不过是敌不过成王败寇四字而已。
熊启有很多的救人方式可以选择,但是他选了一条最直接的。
大秦文武朝臣说他熊启反说了二十多年,而今大楚王室嫡系王孙熊启真的反了,总算是称了这些多舌的朝臣的意。熊启望着那高楼几乎要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前终于模糊。
所有郢陈亲卫军涌入秦宫,他们围着熊启站定。几乎是片刻之间,整个王宫都沸腾了,灯火一盏盏点燃,瞬间亮了大半个王城。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熊启抬脚朝着咸阳宫的方向平静走去,黑甲的亲卫军一路杀去,值夜的宫女侍卫,尖叫声与刀兵声同时响起,熊启面不改色,正走到咸阳宫台阶之下,尚没有踏上一步。忽然,一声嘹亮的角声在王宫上空回荡,熊启浑身一震,缓缓回头望去,所有的亲卫瞬间抽出了刀。
宫殿的角落里忽然间竖起了无数面秦王室黑色旗帜,翻腾不息如黑色波涛,无数的禁卫军执长矛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包围了熊启的人,真正的水泄不通。
又是一阵角声,无数雪色长——枪狠狠抵在地上,铿锵一声如金石相击,气势压人。熊启皱眉,眼见着那队禁卫军整齐地划开一条道,穿着黑色朝服、束发戴冠的男人缓缓踏步而出,书生而有兵戎气。
廷尉李斯负手而立,与熊启遥遥相对,他平淡打了声招呼:“昌平君。”
熊启看着李斯,扫了眼周围团团围住他人马的大秦禁卫军。
那一刻,真相昭然若揭。
熊启缓缓回头望去,不远处高楼上浮现灯火,映出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一身端庄玄裳,长袖上刺着殷红赤云纹,正是大秦王室最高规格的服饰。那女子缓缓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熊启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清丽脸庞。
熊启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到最后那笑声几乎有几分苍凉。
赵素,竟然真是你。
竟然真是你!
那一刻,熊启觉得自己前半生真得活成了一个笑话。他从不是毫无察觉,那封亲笔信传到郢陈递到他手上那一天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只是终究不忍心怀疑她罢了。而今他站在这儿,和她遥遥相对,这一生第一次能真正地放肆端详她,却是这番光景。
赵姬垂眸淡淡望着熊启,高楼北风吹起她青丝长发,衬着她一袭黑色宫服清丽无匹。她未发一言。
熊启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转开,看向迎面的李斯,扫视了一圈他身后的大秦禁卫军,以及自己身旁陷入埋伏的大楚亲卫。
李斯抬手拨了下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淡漠道:“降吧,兴许陛下念在当年情分上,还能留你一条命。”
熊启一瞬间几乎大笑出声,他负手笔直地站在阶下,平生第一次将心中所藏吐了个痛快,他大声笑道:“当年情分?李斯你可知什么是当年情分?我昌平君熊启生于咸阳,二十三岁入朝为宦,二十六岁承先帝遗命辅国,二十九岁诛杀长信侯,平嫪毐之乱,三十岁凭军功封大秦昌平侯,裂土千里,三十四岁为大秦御史大夫,三十六岁辞官镇守楚秦边境,替天子守国门。到如今凡在朝近四十年,我熊启自问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大秦宗庙,无愧于大秦黎民!陛下年幼继位,我为安稳朝堂局势,杀秦王室宗亲,杀文武朝臣,一个楚国王室之后将秦国王族中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尽数得罪了一遍!到如今,满朝文武指责我为异族,说我必反!试问我熊启这一生除了流着楚国王室的血之外,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大秦,对不起你们?”
熊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大秦禁卫军,一字一句道:“说我把持朝政,我辞官远封,秦楚边境楚人为乱,无人镇压得了,我去。不放心我一陪臣掌有大秦兵权,我自己召集郢陈百姓练兵。觉得我势大终成远患,我耽于淫乐再不过问朝政。我已经避退到这一步了啊。”他回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女子,“你们非得逼我至此?既然如此,如你所愿,大秦昌平君熊启今夜反!”
那一个“反”字声震寰宇,落地有悲鸣声。熊启负手而立,风卷起他身后无数黑甲亲卫的黑色衣袂,露出冰冷的霜色刀光。
李斯轻轻皱了下眉,看着熊启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他开口道:“熊启,你功高是不假,你忠于大秦兴许也不假,但是你能保证,你手下这帮楚人亲卫在看见秦国伐楚时不会倒戈?郢陈是个什么地方,大秦伐楚的必经之地,一旦郢陈倒戈,大秦兵马是什么下场?熊启,你这是将数十万大秦将士的性命系于楚人之手,系于你的一念仁义。”
不管熊启是什么结局,他手底下这群人的结局只有一个,诛杀殆尽。若是熊启带着这群人在郢陈反了,那才是大秦的灭顶之灾。
熊启冷冷看着李斯,那样子就像是封鞘多年的刀忽然出鞘,杀气与煞气再也不需要丝毫的压抑与掩饰。他忽然笑道:“李斯,你很会说话。”
李斯负手捏着自己的手腕,声音不轻不重,他语气仿佛与平日闲谈时并无两样,“你说你一直忠于大秦,熊启,我信你这话。但是你说不会反,我只能道一句人心难测。”这是一局赌不起的棋,一着落错,兴许又是数百年的大乱之世,无论是谁都赌不起这一局。
更何况赌得还是人心,这般无常的东西。
熊启看了李斯一会儿,忽然放声笑道:“人心难测!好一个人心难测啊!”他笑的差点折弯了腰,那一瞬间竟是分不清是笑还是啸。这平生,没输给权谋诡计,没输给刺杀暗算,最后竟是败在了人心二字上,彻头彻尾的笑话啊。
熊启停下笑,抬手指向咸阳宫,平静道:“杀!”
自古人心易辜负,唯有刀兵分赢输。那就杀吧,兴许就赢了呢?熊启想,这半生都成了笑话了,也不差这一回了,杀他个干干净净,或是痛快地死这一场。他对着那群横行西楚的亲卫吼道:“给我听清楚了,杀一人赚一命,黄泉道上有我熊启陪着你们呢!杀人多的,酆都黄泉下,敕封阴间万户侯!”
谁说他熊启镇定多谋?只是平生未到疯魔处。
“熊启。”一道属于女子的轻柔声音远远飘来,那么轻,可偏偏钻却入了他的耳。
熊启缓缓回头望去,高楼之上的端庄女子正静静地望着自己,那么秀丽的容颜,一如许多年前初见模样。熊启眼前忽然有些模糊,渐渐的竟是看不清那女子的样子了。他裂开嘴对着她笑,心中的情绪从愤怒到酸楚,最后湮灭在这许多年的无言中,剩下一腔空空荡荡。
他轻声道:“赵素,你信吗?你信我一天,我真能为你和你的儿女去死?旁人不信我也罢了,你为何也不信我?”他以为自己总算是将这番话说出来了,可是他听不见丝毫的声音。喉咙像是灌了烈酒般发不出丝毫声响,正如当年他孤身走郢陈那天一样,什么都想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赵姬看着那男人老去的容颜,全然是看不出年轻时候的清俊了,可熊启那眼神忽然勾起了她多少年前的记忆。白马啸西风,咸阳街头,贵胄少年骑马侧帽回头,恰好对上了自己漫不经心的目光。彼时正是女子最好最闹的年华,于是她倚着一树桃花,轻轻勾唇笑了下。
赵姬回想着,忽然对着熊启轻轻笑了下,这一回的笑却再也没有当年那般的风情,而是年轻时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素手给久别重逢的故人倒了一杯陈酿。她回身轻轻道:“熊玉,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