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式站在门口看着被毫不犹豫合上的门,半晌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
走下楼,胡亥正抱着手臂倚着门,一双眼静静望着门外长街烟柳,繁华的烟火坊,喧闹的人声中,那少年安静得仿佛天地间独剩孤身一人。余子式没出声,他打量着那少年,忽然间发现那少年不知不觉间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了。安静沉默的样子透出几分不可测的意味,看久了,心中竟隐隐觉得陌生。
“胡亥。”终于,他开口唤他。
少年倏然回头看向他,即刻敛了阴沉神色在阶上立定,一双眼清澈明净,“先生。”脸上全然没有等了他大半天的不耐烦。
余子式眼中的情绪却是一瞬间复杂了起来。良久,他走上前去伸手将胡亥的兜帽给他戴上,“走吧。”
胡亥却像是浑身一震,忽然间僵住了一样抬眸死死盯着余子式的脸,盯着他唇角一抹淡淡的胭脂痕迹。眼见着余子式向外走,他猛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
余子式一愣,回头看向胡亥,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
胡亥抓着余子式的手力道一点点加大,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一样,心中那一瞬间巨大的酸楚让他竟然说不出话来,他抬头望向余子式,半晌才缓缓笑道:“先生,我喜欢你啊。”
余子式望着那少年笑着说着话的模样,第一次觉得那笑跟哭似的悲凉,他刚想问怎么了,胡亥却是缓缓松开了他的手,深深望了他一眼,回身朝着长街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胡亥!”余子式唤他。
胡亥的脚步却没停,他担心自己一停下来失控之下会做出什么事儿,他怕自己会伤了他。死死拽着袖子,他压住心中翻腾不止的悲凉情绪,头也没回地往长街的另一头走。
余子式见到胡亥离开的背影,微微一怔,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胡亥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异样的感觉让余子式愣是没上前去追。
天色转眼间逐渐黑了下来,胡亥还没回来。余子式原本在整理信件,抬头看了眼天色,手一抖,信掉在桌案上轻轻一声响。
余子式沉默片刻,猛地拂袖起身往门外走。
昏暗的山林,胡亥坐在那一日他与余子式避雨的巨石下,手里捏着一枚公子金印。他仰头静静望着澄澈的夜空,看山外七八颗稀疏星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一夜他趁着夜色昏暗吻余子式的场景,记起那一日的心境,终于,他缓缓抬手咬住自己的食指骨节平复心绪。
我喜欢你啊,一言五字似乎道尽平生悲辛。可这许多年的酸涩与欢喜,又哪里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喜欢你”能讲清楚的?
胡亥第一次忽然有些茫然,他倚着那山石从天亮想到天黑,竟是没想出任何的主意,想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是余子式,他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满脑子都是那人青衫落拓的模样,那人寻常的淡漠神色。
忽然,耳边传来远处一阵窸窣声响,胡亥猛地抬头看去,那一瞬他的手不自觉轻轻颤抖。
拨开林间丛草,一人提灯而过,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他猛地提灯回头看向胡亥,看清胡亥的脸后,他突然回头喊道:“老六,这儿有个人!”
胡亥神色一瞬间淡漠起来,看着面前涌入的一群披着蓑衣的山匪,他没再说话。
老六一见胡亥的脸,猛地就记起这人是谁了,那一日的耻辱感觉一瞬间再次涌上心头,他提灯蹲下与胡亥平视,忽然笑起来,“哟,是你?”
胡亥一动没动,甚至连视线都没落在老六身上,垂着眸他眼底一片寥寥。
“这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山里逛啊?”老六笑得有些怪异,在灯火照耀下更是一片阴冷。
都说这青山绿水轮流转,他老六今儿可算是信了。
胡亥望着那男人眼中的算计,又望了眼天色,忽然将袖中的叶子卷了回去。他有了个主意。松开手,他轻轻将手中的公子金印抛下了。
……
余子式也不知道该上哪儿找胡亥,在洛阳城里找了一大圈,他忽然想到胡亥不是跑山里去了吧?他猛地回头往山里走。
山石下,他提着昏暗灯盏站在一片泥泞处,脸色阴沉。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少说有十多人,他走上前低身,缓缓从山石下捡起那枚公子金印,看清上面沾着的血迹时,他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晨曦夜色尚未分,天地间一派幽幽靛蓝,放鹿山下,陈兵两千,洛阳郡太守扶膝而跪,“洛阳太守陈汜,参见大人。”
余子式没说话,手中捏着秦王给的兵符,扭头看了眼连绵的山脉,终于,他一字一句阴冷道:“给放鹿山的山匪寄一封信。”
次日正午,张良坐在堂前捏着那封信陷入了沉思,终于,他轻轻敲了下桌案,将那封书信放下了。扭头看向钱胜,他问道:“最近劫了什么人吗?”
钱胜也是一脸不解,摇了摇头,冥思了半天,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前两日劫了个厨子给烧火做饭,一月付给他两斗米面呢。”
张良沉默了片刻,起身对着钱胜道:“去后厨看看。”
半炷香后,张良与钱胜一人捏着一张饼从后厨走出来。
两人在树下站定。“我看是那陈汜故意找事。”钱胜啃了口饼对张良道,“见这周围山头的匪寇都被我们并了,他们当官的心中害怕,坐不住了。”
张良回想了一下那书信上的字,见字如见人,那一钩一划的锐气不像是装出来的。他觉得应该不是虚张声势。
钱胜却是接着说了,“张先生,我们手底下人也不少,何况这放鹿山连带着周围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界,他们当官的真想找事,那就打啊,我看谁有这本事能打进来。”
钱胜这话还真不是大话,他的确够资格叫嚣,从晋国到魏国再到如今的洛阳郡,屈指过往,自春秋起,这放鹿山一带的山匪猖獗了少说数百年,挑衅官府打家劫舍血洗村落什么事都做尽了,几百年年间也没见这官府朝廷有谁能平了这乱子。山匪山匪,这数百里的复杂山脉还在,匪患就永无止境。
这一切直到张良的出现才稍微平了些,他扶持了放鹿山数路匪患势力其中之一,外引州官战火,内裂各路山匪,一洗放鹿山数百年势力。
张良低头咬了一口饼,心中暗道,打是可以打,但是这事儿他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呢?半晌他扭头对着钱胜道:“派人去探一下,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三日后,张良看着手中的战讯,忽然扬眉笑起来。洛阳太守陈汜这一次剿匪,有些意思啊。行兵布阵如行云流水,借足了地利人和,他几乎都能从这战讯中看出一人从容不迫举手运筹的模样。走遍七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剿匪之战,官兵比山匪还会借山形地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