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鲜艳,开在阳春三月,一个最似柔情少女的月份:四面红墙爬上新绿,接着她们青葱的枝芽,绽放她们娇嫩的花朵,这是一群少女在点缀她们青绿的裙裳,在春风中缥缈地舞蹈。她们是天真的女孩,浮华的却是她们轻佻的姿态,触动了院内百花的眼线,迫使她们也要装扮。她们不愿拘泥单单一个红色,更多是要表现自己的特色:迎春的鹅黄,鸢尾的魅紫,石楠的清白……整个院落画上的色彩,姹紫嫣红的,正袅娜地绽放着,露着她们娇嫩的脸儿,随着和煦的微风在翩翩起舞。尝试去欣赏红杏的呼之欲出,青竹的苍翠欲滴,紫藤的栩栩欲活……她们好像是在掩映生姿,更多在窥探对方的底细。譬如那荫下的一片,平平常常,却觊觎着青天白日下那些夺人眉目的光彩。这院里的春天实在烂漫,灿若披锦。她们当中有姿色的都在浓妆,势在争到百花花魁的地位,殊不知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百花之中佼佼者就是中庭的桃树,说起那桃树开得最鲜艳,施朱傅粉,她是百花冠冕,又是陪坐得盛装的美人。她揉鬓捻丝,用那红粉的娟子掩面微笑,惹得蝴蝶绕她飞舞。说实话,她——这个待字闺中、不知出处的倾城佳丽最能博得南周这类人的垂青,奢未及侈,娇未及纵,忸未及态。
春天是多情的少女,一笑是百花齐放,一颦是细雨霏霏。在阴雨连绵日子里,雨落屋檐的劈啦声清悠延长,哗啦啦,哗啦啦,洗濯了所有夺目的颜色。天地昏暗,南周会坐在屋檐下弹琴或是弹筝,身边陪着他的岳媖媖,为他的肺病操碎了心。这段时间,天空一直没有开明,雨雾会卸去所有花卉的妆。特别是那株桃树,被流下的胭脂水粉糊住了面容,在这雾蒙蒙的世界里顾影自怜。南周在岳媖媖的哄骗下坚持喝了几天难以下咽的汤药,病情开始有了好转,没几天病就好了,恰是这天天也放晴了,院落里的花卉重新焕发了生机。桃花抖落身上的雨露后一碧如洗,是朱唇粉面,似出浴的佳人,亭亭玉立地恭候有缘人的归来。她回眸一笑,百转千流的是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姿容,使人心悦诚服。
春夜多是温暖的,时圆时缺的月投下如霜的光华投映在花木上,在披上自然清辉的霓裳羽衣后,院子里亮堂堂的。夫妻俩养的白兔四下乱跑,它有时会一头撞进花丛里,花丛仿佛有力气似的,白兔会扑棱她可爱的后腿,挣扎了好久才得以挣脱出来。白兔雪白的前身能粘上了好些花瓣,它会抿敛可爱的牙巴,用前足疏拢可爱的长耳表示愤怒。这时,风儿会不请自来,合着草木发着沙沙声,好像是在笑话它。白兔会跑到屋檐下,用身子磨蹭夫妻的脚向他们祈求安慰,南周因为怀念故人无心去理,岳媖媖则会将其抱到怀里。
转眼间,又是一个暮春,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院落是绿肥红瘦,春花即将离去。今朝又是细雨空蒙,一切都像泡在牛乳中似的,桃树在雨中萧瑟,萧瑟在雨中,楚楚可怜。微风来拂,吹出变徵的声音带着“朱颜辞镜花辞树”的落寞,将最后的花瓣吹落,一片,两片……像弱小的蛱蝶,更像妇人泪……好一个妇人泪:青衫濡泪满罗厢。如今院落萧索的模样,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青石板路上覆着泥渍,堪枝残花到处都是,嵌在泥里的,粘在墙上的……哪里都有。南周杵在屋檐,一手捧书,一手负背,他茫然望着院里的景象,无奈地叹口气。这夜二更天,小雨还在下,南周又在梦中见到婉怡:夜空下,他看见婉怡月影花桂下清浅的倩影,于是徐徐走上去,泪眼滂沱,真心说道:“对不起,我错了!”梦里的婉怡却是一言不发,她的鬓发在风中飘曳,在纯净的月光下像是镀上一层霜,许久才抛下一句“汉世王怕是认错人了,奴家不过一介荆钗布裙,怎么会和王爷有纠葛呢……”她滔滔不绝,谈吐很多,句句中伤这个痴恋男儿的心,使他如万蚁啮心般难受。他连连摇头,激动地说道:“说什么泾渭分明!你自知我贵为国之上卿,却不知我也想尝尽百民之乐……何人不人,何人不等,是个安稳的微者怎不会苦尽甘来体会上人的生活?怎么甘愿终生沦落为下人呢?”婉怡始没有回头看他,清冷地说道:“假惺惺!你说你爱我,可为何还是娶了别的女子?……你说天下平等,苦尽终会甘来,可为何我和我的母亲辛苦了一辈子还是这样。我又何曾不是这样:以为嫁了个天下英名便可夫贵妻荣,到光来竟是徒有虚名的!”此话如同一把利刃扎在南周的心口上,给人的只有疼痛,木樨花也为他伤感,在风中萧瑟,温柔地洒下一片雨,空中苦涩的味儿在弥漫。他目光蒙眬,映衬了满月的光辉,哽咽说道,“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在我的角度你又能明白多少?”她不屑地嗤笑,说出了让他无法回答的话,“那你明明可以陪在我身边却为何一走再走。不是把你的梦题看得比我还重要吗?”南周怔住,哑口无言,凉风灌进口,他又虚弱地呛咳起来,说道:“你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可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