曷里刻放心了,心悦诚服双膝跪下,行礼道:“臣曷里刻拜见两位贵人,惊扰公主殿下大驾,死罪死罪。”
玉环长嘘一口气,紧抓着腰牌揣入怀中。虽然已经制服了这头猛兽,但她并不能掉以轻心,没有还礼也没有赐他免礼。
“殿下有旨问你!”
“遵命。”跪着的曷里刻不卑不亢应答道。
“曷里刻,你是何出身?”
此言一出,曷里刻一愣,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稍作思索应道:“承上问,臣曷里刻,塞北赤部人,姓乃古里氏,先父乃武义军节度副使、河北道安集副大使、易州营田使、藁城敬顺侯李诚忠,臣现为西山营统领、怀化中郎将,负责西山大营防务。”
“你先人姓李,为什么你不随他的姓呢?”玉环脱口而出,瞥见张明山惊愕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失言了,慌忙捂住了嘴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
曷里刻身体一颤,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随即他恢复常态,冷静而无奈道:“臣先父病亡后,兄长们倒行逆施,忤逆犯上,图谋不轨,已被明正典刑。臣十三个哥哥全被处死,子孙无遗,家产籍没。仰赖先王恩典,保全了先父的名誉,加恩免去了我的死罪,但前朝赐姓的恩典已经被褫夺,臣只能改回本姓。”
曷里刻平静地诉说着家族的悲惨遭遇,仿佛是在转述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年案发时曷里刻还没有出生,他的母亲刘氏挺着肚子在燕国大牢里待产,朝廷的钦差就在燕王府等着曷里刻母亲分娩。
上谕写得很清楚,若是犯妇产下男婴则即刻斩杀。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的夜晚,李诚忠唯一的遗腹子曷里刻在肮脏污秽、寒风刺骨的牢房里出生了。
刘氏放声痛哭,并不是因为钻心的疼痛,而是因为无情的命运。多少个昼夜不寐地祈祷依然没能阻止她生下一名男婴。
这个注定背负着罪孽来到世界上的孩子,被剪断脐带后下一步被剪断的可能就是脖子了。
母亲是如此如此地爱孩子,以至于在如此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全心全意为孩子操心。……
母亲是如此如此地爱孩子,以至于在如此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全心全意为孩子操心。
亲手掐死他吧,给他留个全尸!
这是现在她唯一能为孩子做到的事情。
刘氏轻轻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爱恋地擦拭孩子身上的血污,新生儿反常的没有哭泣,就这样静静地睡在母亲的怀里。
刘氏颤抖着伸手捏住婴儿的脖子,这么的柔软脆弱,只要自己轻轻一用力就可以轻松结束夫君生命的延续。
但是刘氏下不去手,她已经亲眼见识过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和他们的十一个兄弟一起在刑场被斩杀的惨状。
虽然所有女眷被朝廷加恩免死,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人杀死过一次了,现在她又要亲手再杀自己一次。
哀嚎、眼泪、血污、尸骸……在她的眼前纠缠在一起,这些无法挽回的死亡将成为她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部分。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一定要让我感受尽这世界上最痛苦的生离死别?只要把生活变成地狱,生和死并没有什么分别。
刘氏的眼泪滑落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他开始扭动哭泣,双眼却紧闭。闭上眼睛吧,不要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孩子的哭声唤醒了刘氏最深沉的母性,所有无奈下挣扎的计算都比不上人与生俱来充沛天性。
刘氏解开衣襟,将冰冷干瘪的茹头塞入孩子口中,孩子拼命吮吸着贫瘠的奶汁。
他是多么地想活下去,这是婴儿的天性,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却连这最近本的保障都没办法满足他。
刘氏泪光涟涟,结果了孩子她下不去手,结果了自己她又不放心孩子。
就在这灵魂撕裂纠缠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牢房传来了铁链打开的声音。
“回禀上差,犯妇刘氏刚刚产下了一名婴儿。”牢头恭敬道。
“男婴女婴?”
“还未详查。”
“走嘛,一起看看去。我一只手就能解决问题,咱赶紧回去交差。”
牢门打开了。
和寒风一起进来的是朝廷的钦差御史中丞高宁南、左监门将军叶向海,燕王林渊面色阴沉,步履沉重地跟在他们身后。
高宁南居高临下打着官腔道:“犯妇交代生的是男婴还是女婴。”
刘氏不去理他,依旧坐在墙角哼唱着儿歌哄睡孩子。
高宁南阴笑道:“看来生的是男婴。”
刘氏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地男人,两颗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