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看得通透,心中偷笑几分,面上仍是淡淡的神情,一本正经点头道,“陛下过虑了。重华帝姬看问题视角独特,若真有空来延尉寺,只会给微臣更多的灵感才是。”
“好好好。”安帝朗声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明日朕会一同去国宾邸。”
“那微臣告退。”秦默行以一礼,大袖翩然离去。
安帝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扭头对着一旁默然而立的刘邴问道,“刘邴啊,你觉得,这个秦默如何?”
刘邴素来善察言观色,看安帝这神情,分明是起了几分心思,忙顺势道,“老奴觉得秦九郎此人性子沉稳,宠辱不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啊,朕也这般觉得。”安帝悠悠收回目光,转身朝内殿走去。
刘邴忙跟上,小心翼翼问道,“主上,今日您想召哪位妃嫔侍寝?”
安帝脚步未停,旷朗的声音传来,“今日朕不召人侍寝。”
……
“父皇!父皇!”公仪音连叫了安帝两声也未听到回应,转头一看,却见他面上一片怔忪,似陷入了回忆中。公仪音不想安帝在宇文渊面前出丑,扬唇一笑,大大方方走上前挽住安帝的胳膊,手底却是微微用了力,在他耳边再次唤了声。
手臂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安帝蓦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到面前公仪音言笑晏晏的笑脸。
见他终于反应过来,公仪音舒一口气,笑意盈盈道,“父皇想什么这么入神呢?该不是还沉浸在秦寺卿缜密的推理当中吧?”
安帝“哈哈”一笑掩饰住方才的尴尬,又随口寒暄了几句。
此时,厅外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寒风凛冽,从大敞的厅门处吹入,卷起每个人心中各异的心事不断沉浮。
安帝伸手替公仪音紧了紧身上衣裳,道,“天气不大好,重华,趁着现在雨还小,你快点回府吧。”
公仪音乖顺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父皇呢?”
安帝看向面色冷然的宇文渊,“睿王,既然事情的真相已经大白,剩下的事就交给睿王自行处理了。”
宇文渊冷冷开口应了,“陛下请放心吧。”
安帝点点头,又转向秦默,“此次多亏了秦爱卿。你平日公务繁忙,想来也没有多少休假的时间。朕准你三天假期,秦爱卿好好休息休息吧。”
“微臣多谢陛下体恤。”秦默行礼谢过,面上带着如三月春风般醉人的笑意。
公仪音眼风往秦默面上一扫,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明明厅外寒意袭人,可看到秦默的笑颜,只觉心中暖洋洋的并无半分冷意。
安帝向几人交代好,开口道,“宫里还有事,朕就不多留了。”
走到门口,忽而又顿住,转身看向宇文渊道,“不知睿王什么时候启程回北魏?朕也去送你一程。”
安帝这话明面上听着客气,实则是在变相地给宇文渊下逐客令了,宇文渊岂能听不出来?阴沉着脸色道,“这两天准备准备,再过几日便启程。”
“那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周寺卿提便是。”安帝微笑着道,弯了一双眼睛,看上去倒是笑意莹然,只是内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多谢陛下。”宇文渊不得已也扯出一抹笑意道了谢。
“嗯,那朕便先走了。”
“恭送陛下(父皇)。”公仪音几人忙道,恭谨目送安帝离去,看着他上了内侍抬着的软撵,消失在雨帘之中。
“睿王,那我也告辞了。”秦默转回目光看向宇文渊道,不想竟同公仪音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的声音,一个清朗如松间清泉,一个清脆若林间小鸟,说不出的和谐悦耳,听得宇文渊的眉头皱得愈加厉害,心里头像被针刺了一下生疼。
他目色沉沉在两人面上扫了一眼,低沉着嗓音应了声。
公仪音行过礼不再看他,亦没有看秦默。紧了紧阿灵替她披上的蓑衣,朝厅外走去。路过垂首而立的碧舒身侧时,正好门外劈过一道闪电,将碧舒精致的脸庞照得雪白,公仪音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在这样凄风冷雨的天气里显得更加诡谲,把公仪音吓了一大跳,忙定睛再次看去。碧舒并未意识到公仪音也在看她,低垂的目光微扬,似乎正偷偷睨着宇文渊,这一刻,借着闪电的光亮,公仪音看到她素来澄澈似水的眸中,涌上浓烈而炽热的情感,配合着她唇边诡谲的笑容,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此时公仪音已与她擦身而过,再看只会引起她的警觉,忙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走出厅外。厅外雨势渐大,她却没有一刻停留,同撑着伞的阿灵阿素一道隐入雨帘之中。
透明的雨丝模糊了秦默的眼帘,他眨了眨眼睫,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告辞离去。
公仪音走出国宾邸门外,车辇已经在门口停着了。
见她出来,黎叔打着伞迎了上来,阿灵则上前替她掀起了帘子。
公仪音提着裙摆上了车,阿灵和阿素紧随其后上了车,将竹节油纸伞置于车门处,掏出袖中帕子替公仪音擦着发上身上的汗珠。
“殿下,雨越下越大了,可要现在回府?”车帘外传来黎叔低沉的声音。
帝姬府的马车乃特制,下雨时驾车的车辕处有大伞可以撑开,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驭车的车夫会被淋湿。
“再等等,把车驶到墙边等着。”公仪音忙出声吩咐道。
黎叔应一声是,将牛车缓缓赶到国宾邸的墙边停了下来。
阿灵和阿素替公仪音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阿灵见公仪音似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样,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转,抿唇笑道,“殿下这是在等人?”
公仪音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将鬓边垂下的发丝挽到耳后,瞪她一眼不开口。
阿灵嘻嘻一笑,知趣地不再多说。阿素从车厢内的箱奁中拿出一件银红刻丝百蝶披风替她披上,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阿灵“啊”了一声。
“怎么了?”公仪音系着颈间的披风系带,不解地向阿灵看去。
“殿下,我记起来那日宫宴时,我曾经见过刚刚那个碧舒和凶手说话。”
公仪音皱了眉头,“什么时候?”
“唔,应该是在睿王将碧舒献给主上遭拒后没多久。”阿灵歪着头想了想,肯定道,“当时我和阿素正在偏殿中候着,突然觉得正殿里出了阵骚动,婢子忙抓住一名从正殿中退出来的宫婢问了问,这才知道了睿王将一名女婢献给主上之事。后来没过多久,我出殿出恭,路过一处僻静之处时隐约听得有人声传来。婢子当时急着出恭,也没多看,只随意一瞟,看到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和另一名看不清模样的男子在说着什么。”
说到这里,阿灵不好意思地吞了吞口水,“婢子方才听到碧舒和那凶手的声音,再想起那夜见到过的人影身段,分明就是这两人。”
公仪音眸中涌上深浓的狐疑。大晚上的,碧舒和潘梓涵偷偷见面做什么?还是挑在那样一个敏感的时辰?而且,据方才潘梓涵的交代,他对碧舒应该只是单相思才是。
她想了想,看向阿灵问道,“你可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阿灵眯着眼睛使劲想了想,不太确定道,“他们的声音很小,婢子听得不是很清楚,隐约间只听到碧舒似乎在啜泣。”
在啜泣?
公仪音愈加不解起来,急急追问,“还有吗?”
“哦对了,还听到一句什么我只喜欢你,我谁也不想嫁之类的。当时婢子还在嘀咕,这又是哪家的可怜怨偶在这里互诉衷肠。可是……”阿灵不解地偏了头看来,“刚刚在厅里,我可丝毫没看出这个碧舒喜欢凶手啊?”
公仪音眉头紧蹙,细细思索着阿灵方才的话,脑中一道道线索飞快地闪过。
宗云飞宣扬和碧舒的婚约惹得潘梓涵嫉恨,潘梓涵偷偷买了鼠莽草之毒,宇文渊将碧舒献给父皇遭拒,宗云飞质问宇文渊,宇文渊答应回北魏替宗云飞和碧舒主婚,碧舒和潘梓涵偷偷见面并哭泣,潘梓涵下毒害死宗云飞,还有方才碧舒那个诡异的笑容和炙热的眼神……
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事都串联到了一起。
公仪音突然瞳孔紧锁,周身一寒,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知道了!”
“阿音知道什么了?”车外秦默清朗的声音穿透淅淅沥沥的语声而来,似一道暖阳,莫名地温暖了公仪音因窥到事情“真正”的真相而发冷的全身。
她起身掀起帘子。
朦胧细雨中,秦默手持一把竹节油纸伞,执伞的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宽大袖口下滑,露一段凝白皓腕。伞面上涂着的桐油在雨滴的浸润下反而发着亮亮的光芒。
伞下的秦默,身姿清然,脊背挺如翠竹。偶尔有雨滴飘落在他发梢,顺着发丝滴落在领口,勾勒出一段别样魅惑。烟雨几重,染了他如画的眉眼,淡雅得似一副上好的泼墨山水画。
见公仪音痴痴地望着他,秦默淡淡勾唇一笑。这一笑,周遭的雨声都似突然一静,听得秦默淡然如清音的语声再度响起,“阿音,你知道什么了?”
公仪音从怔愣中回神,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想起方才心中的推测,一时又有些遍体生寒。
她收起心中绮念,抬眸看向秦默,郑重道,“阿默,你现在可有空?”
秦默眉眼轻抬,看着公仪音浅笑,烟雨笼了一身绛紫色官服,淡如轻烟,“阿音方才也听到了,主上准了我三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