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这几句话说得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感慨。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或客套,反倒像是一个漂泊多年的游子,突然在异国他乡听到故土的声音。
周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几个原本绷着脸的欧洲藏家也放松了肩膀,微微点头。
石野亚桥的眼神却更加锐利了,他知道,这种开场白,后面往往要跟一个“但是”,只要这个但是一开口,自己就要出面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陈阳没有说但是,也没有否定大本健次郎。
“大本先生的分析,我完全认可。”陈阳缓缓说道。
他转过身,面朝大本健次郎,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坦然,“从工艺到纹饰,再到时代风格的判断,都准确无误。这一件,确实是商代晚期的青铜器,也确实是华夏的东西。大本先生没有说错。”
石野亚桥微微一怔,大本健次郎也愣了一下,他们都已经准备好听陈阳反驳了。
一个华夏的青铜器专家,站在这样一个场合,面对一个樱花国学者对华夏文物的分析,最自然的反应当然是指出对方的不足,哪怕只是挑一点小毛病,也要证明自己才是更了解华夏器物的人。
可陈阳居然直接附和了大本,高健次郎更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似乎对陈阳的“识趣”感到满意。
只有帕特西亚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笃定得很。只有她知道,陈阳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果然,陈阳又开口了。他的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像是要讲一件趣事:“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想给诸位指出一下,尤其是大本先生,或者说在座的给为樱花国文物工作者,这可能是你们不知道的!”
陈阳说完,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想听听这位华夏青铜器专家,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这不是一件青铜枭尊,”陈阳笑着扫了一圈众人,“而是鸮尊!”
“我知道,在你们听起来没有什么区别,”陈阳的目光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石野亚桥,“但在华夏不同,准确来说,这是一件鸱鸮尊。
“鸱鸮,在我们华夏通常指猫头鹰一类的鸟?,但在不同语境下具体所指和比喻义有差异,日常最常用的是猫头鹰这个通俗说法。”
“具体种类?包括角鸮、雕鸮、耳鸮、鸺鹠等都可归入鸱鸮类。”
听到只是名字不同,大家微微笑了一下,显然这对樱花国学者们来说,这不叫事情。
随后,陈阳走到展柜前,伸手将鸮尊轻轻拿了起来,“刚才只是名字的问题,现在我说一下,大本先生忽略的东西。”
这个动作让在场好几人都吃了一惊,高健次郎脸上的笑容甚至僵了一瞬。
那件鸮尊,他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每次有人来看,都必须戴上手套,隔着玻璃罩子欣赏。
此刻陈阳竟然当众将它拿了起来,而且动作那样自然,好像这只是他自家书房里的一件旧物。不过陈阳的动作极稳,双手托在器物重心偏下的位置,将鸮尊翻了过来,底部朝上,面朝帕特西亚。
他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帕特西亚小姐,你看这里。”陈阳说,手指在鸮尊底部轻轻一划。
帕特西亚凑近细看,只见底部鸮足与尾部之间的器壁上,有一处极浅的痕迹。
那痕迹被铜锈覆盖了大半,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铸造时留下的斑痕。它隐在青绿色的锈层下面,颜色比周围的铜地略深一些,边缘模糊,像是一道被时间磨钝了的刻痕。
但帕特西亚看得清楚,那确实像是一个字。笔画模糊,且有一小部分被腐蚀得有些剥离了,但轮廓还在,隐约能看出一个“戈”字。那字形极简,竖画挺直,横画略向右上斜,结构紧凑,透着一股远古的朴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