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笑着摆手:“大本先生客气了,大家一起交流。”
中桥在一旁跟着笑,他笑得最轻松,也最复杂。他看见石野和大本跟陈阳站在同一个展柜前,谈论着同一件青铜器,那画面像极了陈阳之前跟他描述过的那样。
两条线,果然在这个晚上,无声无息地缠到了一起。
没有人知道,站在这个展厅里的华夏专家和石野亚桥,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互相试探过一轮。也没有人知道,中桥自己在这场戏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只知道,今晚上最危险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
可迈过去,不代表安全。
石野亚桥虽然点了头,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陈阳。他站在展柜旁,表面上是在跟旁边的藏家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可他的余光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直牵在陈阳身上。
中桥知道,老师绝不会因为一句“说得在理”就真的放下心。石野亚桥这种人,在收藏圈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真假难辨的东西,也见过太多深藏不露的人。
他不会只凭一场对话就认定一个人的虚实。他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这个“吴先生”到底是谁,他来东京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及,他究竟是不是冲着那幅米芾的《陈揽帖》来的。
中桥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旁边侍者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点柠檬的酸香。他望着展柜前那几道身影,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晚只是一个开始。更复杂的事情,还在后面。
高健次郎显然还没有从兴奋中完全平复下来。他绕着展柜走了半圈,又让人把玻璃罩重新盖回去,一边指挥一边嘱咐:“小心点,一定要小心点。”
“吴先生说了,底部有铭文,不能再随意翻动。以后这件鸮尊,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碰。”
两个黑西装年轻人连声应着,动作比刚才更加谨慎。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又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融洽而愉快。
石野亚桥转过身,慢慢往大厅另一侧走去。中桥见状,忙跟了上去。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旁边是一扇半开着的落地窗,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潮气。石野站在那里,面朝窗外,背对着中桥,沉默了一会儿。
“中桥,”石野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个吴先生,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到过的那位吧?”
中桥心里一凛,嘴上却答得极快:“是的,老师。”
“这位吴雄先生,就是华夏的青铜器专家......”说着,中桥轻轻停顿了一下,“此人对青铜器有几位敏锐的感觉,当然,这是华夏对此人的评价,根据我所知,吴先生其他方面偏弱。”
石野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点点头,他只是慢慢抬起手中的竹节杖,在窗台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像是一个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石野亚桥缓缓开口:“中桥,这个人,不简单。”
“他在华夏有背景,他又跟罗勒比庄园的关系,此人关系颇为复杂。”说着,石野亚桥侧头看了一眼中桥,“据我所知,华夏专家应该不会为欧洲鉴定机构服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中桥点了点头,“老师您说的那是以前,去年这罗勒比庄园要在欧洲举办一场百件华夏明清瓷器拍卖,华夏的陈阳,帮了罗勒比家族很大一个忙,也是那次开始,华夏现在又不少专家,开始为欧洲方面的鉴定机构提供服务了。”
“你是说,这位吴雄,跟陈阳关系非常好?”石野亚桥警觉地看着中桥问道。
“不是!”中桥微微摇头,“据我所知,他跟陈阳的关系......”
中桥停顿了片刻,抬头看向石野亚桥,“可以说是敌人!”
听到中桥这么说,石野亚桥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中桥。他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和的笑,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看着自己疼爱的后辈:“你今晚做得很好!”
“中桥,你要记住,华夏人是非常狡猾的,有些人,看上去不声不响,其实比谁都精。”
中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石野这句话,是在提醒自己。
他站在石野身边,陪他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才找了个借口,重新走回人群里。他走得很自然,像是去取一杯酒,或者是去跟哪位熟人打个招呼。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在留意陈阳的方向。
陈阳还站在展柜附近,跟帕特西亚和大本健次郎说着话。
他的身姿从容,笑容温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华夏学者。就在中桥准备靠近陈阳,去跟陈阳打招呼的时候,阴影里的那道身影,让中桥后背一阵发凉,樱花国鹰部武田,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