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隐忍退让惯了的吴千直到遇见陈佳宁时他才体会到隐忍退让的锥心之痛,崇祯十二年已是锦衣卫总旗的吴千奉命率队捉拿兵部主事陈廷适,陈因上书弹劾大学士杨嗣昌畏敌如虎,监军太监高起潜拥兵不前对卢象升见死不救,二人对东虏始终抱着议和投降心理以致虏骑肆虐畿辅袭扰山东,杨嗣昌高起潜罪不可恕。虽然廷适所奏基本属实,但是却触了崇祯逆鳞,杨高二人对东虏的态度完全是揣度圣意而来,现在陈廷适参奏他们二人畏敌投降等于是当众揭了皇帝的短处,外强中干的崇祯一怒之下将陈廷适革职罢官逮入昭狱论罪。十八岁的陈佳宁也因身为罪臣之女沦入教坊司为妓。
当夜吴千率领手下锦衣卫张大伦等人来到陈家时,陈府大门洞开,屋内灯火通明。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穿过二门只见陈家仆妇众人都垂头立在东西厢房廊下,显然他们已经得到家主的吩咐,知道今夜就是家破人亡之时。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显得很平静,看起来大难临头的家庭惨变并没有让他们惊恐失据,似乎每个人都坦然的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吴千等人奉命抓捕过很多官员,看到锦衣卫上门抓人几乎每家都是呼天抢地的惨不忍闻,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泰然若素的犯官家人...
几人迈入正厅,只听一曲《广陵散》悠然传入耳中,几个不通音律的锦衣旗校闻声不禁心神为之一荡,几人不知琴师此刻是借《广陵散》以抒心中的忧愤,只感觉操琴者指法精湛,演绎如此名曲让人听来不觉心神激荡。吴千等人本就对陈廷适不畏权势仗义执言的行为十分钦佩,朝野上下对廷适也十分同情,陈廷适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为在巨鹿抗敌殉国的卢象升鸣不平,同时也激烈抨击朝廷施政的种种弊端,对东虏剿抚不定,让统兵将帅们各怀异心不能齐心戮力。因为朝臣们都知道当今皇上喜怒无常经常逮杀忤逆他的官员,大家都只求自保,当时朝野上下鲜有像陈廷适这般能够直陈时弊的骨鲠之臣了。
今夜在陈家吴千等人感受到了时下官员们身上少有的凌然正气,不禁收起了以往锦衣卫对待罪官的骄横态度,
吴千先上前插手行礼道:“在下北镇抚司总旗吴千,奉命请陈主事到镇抚司走一趟。并奉旨查抄你有无朋党诽谤朝廷的罪证,你名下财物尽数没入户部充作军饷,妻孥罚入教坊司、浣衣局等处服役。”
他刚说完,琴声戛然而止,显然陈家人没想到皇帝会如此震怒,家主的一封奏疏竟到了要抄家的地步。
陈廷适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一般,语气冷淡道:“吴总旗,勿须客气,在下奉圣旨待罪,现在已经是一阶草民了,过往官职也不必再提,总旗也不必以官身待我。”
“陈主事也不必较真,圣旨只是让镇抚司论罪,今日你罪名未定,我等理应还以官身待陈老爷。并且天下人皆为卢总督不平,可是挺身而出为他鸣不平的就只有你陈老爷。在下虽一介武夫但也识得忠义二字,卢总督矢忠报国,陈老爷仗义执言,如果大明朝的官儿们都像你们二位这样,那何愁中兴无望啊!”……
“陈主事也不必较真,圣旨只是让镇抚司论罪,今日你罪名未定,我等理应还以官身待陈老爷。并且天下人皆为卢总督不平,可是挺身而出为他鸣不平的就只有你陈老爷。在下虽一介武夫但也识得忠义二字,卢总督矢忠报国,陈老爷仗义执言,如果大明朝的官儿们都像你们二位这样,那何愁中兴无望啊!”
陈廷适心头一动,抬眼看了一眼跟自己说话的这个锦衣卫,只见此人剑眉星目,猿臂蜂腰身形颀长,站在那里不动如松,一身整洁合身的飞鱼服更衬的他英姿挺拔。陈廷适本对这些粗俗武夫并无好感,但此刻听到吴千几句话说得颇深明大义,他想不到一向只知为虎作伥的锦衣卫里也有忠义之辈。
陈廷适态度和缓了下来说道“犯官上了那道疏后就已经把后事料理清楚了,只是没想到要抄家,家中一应物什只能劳烦几位上差收检了。”
“那是自然,不过我等今夜只负责带陈老爷回衙门,其他一应事务会有别的衙门派人来,陈老爷请吧。”
陈廷适缓缓起身道:“因未料到要抄家,陈某有些话想再跟妻女交代一番,还望吴总旗行个方便,说完犯官就随吴总旗去诏狱。”
陈廷适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环佩叮咚接着一阵淡淡粉脂香气从后厅传来,几个锦衣卫循声望去不禁都呆在了当场,只见一位身着浅红罗裙体态婀娜光彩照人的少女挽着一位面似银盆身形富态妇人走了出来。那少女双目如秋水般干净清澈,柳叶弯眉细细长长的在她精致白皙的脸上仿佛是造物主的精心画出神来之笔。少女脚步轻盈姿态娴雅处此家破人亡之时依然惊慌失态,显然是出身苏南世家的陈廷适夫妻悉心教导出的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