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答如流“若是一般的不快,我就拿甜言蜜语哄她。若是甜言蜜语都哄不好,就用身子来说话。”
临近小院,女人娇滴滴的声音流入耳膜,魏四小姐乍然停下脚步。
翡翠玛瑙没她那身深厚的内力,依稀听见郁姑娘在说话,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怎么个以身子说话”
吴嬷嬷问出四小姐想问的话。
郁枝落落大方“左不过是勾得她忘了在生我的气,还得回过头来哄我。”
“”
魏平奚笑容玩味,眨眨眼,有些佩服吴嬷嬷调教人的手段。
枝枝姑娘在小院到底学了些什么啊,口气真是不小。
敢想敢做是好事。
吴嬷嬷压下心底的狐疑,不是她看不起郁姑娘,别看郁姑娘这会说的头头是道,等真惹了四小姐不喜,怕是会哭她一脸罢
“小姐”
魏平奚歇了进去看望的心。
看来枝枝姑娘比她想的更适应这环境嘛。
都敢说大话了。
“不看了,回去”
她说一出是一出,翡翠玛瑙不敢声张,缀在她后头顿感莫名其妙。
来都来了,人不见怎么就要走
一阵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郁枝下意识朝小院门口望去,没见到心里想的那人,生出淡淡的失落。
魏平奚走得走,没听见吴嬷嬷问的下一句“郁姑娘可知何为妾的最高境界”
天大地大,处处皆学问。
郁枝睁着一对漂亮的眼睛,用心思考这问题。
在小院金尊玉贵地养了一月,她愈发肤白貌美,容光焕发,消去贫寒出身的怯弱,投手投足增添七分泰然自若。
没了那股小家子气,她整个人看起来不说脱胎换骨判若两人,总之是更引人注目的。
她腼腆开口“在我看来,为妾的最高境界,是虚虚实实,深情薄情,行事留一线。”
吴嬷嬷提起来的气缓缓舒出来,一张老脸笑得花儿似的“知道留一线,老奴可以放心了。”
为妻者贤,为妾者鲜。
鲜嫩不至于令人提早厌烦,四小姐舒服,她才能舒服。
又得了嬷嬷几句夸赞,郁枝移步往琴房练琴。
四艺陶冶情操,所学专为一人,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从今往后,四小姐的喜是她的喜,四小姐的忧是她的忧。她要尽心竭力地伺候她,可以故作情深地爱她,却不能真的爱她。
她可以娇,可以媚,可以不要脸地央她垂怜,仍是要看清她的身份她是妾。
妾,也是怯。
心有胆怯的人没勇气爱人,也没勇气奢求同等分量的真情。
琴音戛然而止。
郁枝捂着心口,忽如其来的难过。
四小姐说要来看她,怎的还没来
走累了,魏平奚坐回两个轮子的木椅,翡翠推着她朝前行,不免为郁枝说句好话“看来姑娘学得挺认真的。”
四小姐嗔笑一声“没见到人,你怎么知道她学得认真”
“未见其人,听其声,姑娘也与以前不同了。”
吴嬷嬷的手段她多少知道一点,多少权贵人家的女子想进宫侍奉陛下,都得请嬷嬷提前教导一番。
吴嬷嬷会的可不止是后院那些。
她是从后宫退下来的老人,十三岁入宫成为乾宁宫的宫婢,到了颐养天年的年岁被皇后娘娘赐给夫人,大有让夫人帮着为嬷嬷养老之意。
寻常人请不出她来。
又则当今陛下是皇室少见的痴情人,独宠皇后娘娘,嬷嬷起初是先帝身边的人,先帝性风流,后宫三千,女人们争权夺利起来绝不比男人差。
大风大浪走出来的人,去调教一个美妾,不说大材小用,那也是绰绰有余。
“姑娘如今说话都甚有韵味了。”
以前郁姑娘说话是怯生生的,今遭往吴嬷嬷那开了眼长了见识,学有所用,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子淡薄文雅的媚。
媚气绕在唇舌,充分利用那把好嗓,娇柔婉转,是翡翠听过最有韵味的声音。
声音运用到极致是有色彩的。
郁姑娘的声音闻之能让人想起春日里的五光十色。
翡翠偷偷看了眼自家小姐,不晓得郁姑娘这般好了小姐为何还是沉着如山起码也该欢喜一二,道一声好罢
主子的心思她们猜不透,翡翠和玛瑙交换眼神,问道“小姐何故要走万一姑娘在等你”
“那就让她等好了。口口声声说要拿下本小姐,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几分本事”
“”
热风吹过,吹得人一腔热心反而冷却下来,翡翠玛瑙一时忘形,此刻清醒过来不敢再多嘴多舌。
郁姑娘再好,终归是小姐心血来潮用来观赏摆弄的妾。
况且,和小姐提真心,也太白日做梦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说完这话魏四小姐心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她喜怒不定实在没法按常理来揣测,两名婢子大气不敢喘。
推着木制轮椅回到惊蛰院,这才听小姐问道“白虎街那怎样了”
白虎街有她为郁母安置的宅院。
“郁夫人目盲多年,能医,不好医,神医那里缺了几味药。”
“哪几味”
玛瑙抽出袖袋里的药方递过去。
白纸黑字,俱是世间难寻的珍奇良药。
“药辰子又在趁机宰人。”
魏平奚笑了笑,没计较老朋友拐着弯占她便宜,目光停在几味眼熟的药名。
“这药我记得宫里就有,番邦前年进贡来的。”
她折好药方收进衣袖“你们仔细些,日常没事记得多去院里看看,可别有什么恶仆欺主的糟心事。”
翡翠玛瑙低声应是。
当日两人捧着从惊蛰院带出来的好礼送到白虎街三号宅院。
得知女婿派人送礼来,郁母拄着青玉杖从房里出来,衣衫整洁,身条纤细,没了那份为生活奔波的愁索,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世家贵女的气派。
言谈举止,待人接物,着实教人一惊。
左右婢子搀扶着,而后规规矩矩侍立在她身侧,迎面而来的体统熏了两人一脸。
这还是那个被刁婆子欺负无力还手的瞎妇人么
“枝枝和奚奚没来”
翡翠醒过神来毕恭毕敬道“家里离不开少夫人,小姐说了,等事情告一段落再来看望您。”
得知女儿女婿正忙,郁母感叹两句。
从宅院出来翡翠玛瑙人都是晕的,上了马背姐妹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一种不知如何言语的奇怪感。
“难怪能生出姑娘那样的美人。想必不用咱们来,郁夫人自己也能镇住这群人。”
玛瑙深以为然。
人有依仗才有底气,从前母女二人在流水巷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活着尚且不易,一个瞎眼寡母,一个怯弱孤女,何来的底气
女儿出嫁,嫁给正经人家为妻,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才是这位夫人挺起腰杆的底气。
或许还存着不教下人小觑的心,或许是为了让出嫁的女儿在夫家放心,这位当娘的终于立起来。
却不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一戳就破。
“难啊。”
两姐妹同时摇头。
得知郁母在白虎街过得不错,魏平奚放下手中画笔,独坐窗前。
日落黄昏,金黄的暖光照在她脸上,为四小姐无瑕的面容赋予一层人世间的温暖。
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容色不再苍白,只是仍坐在轮椅,不嫌热地在双腿覆盖薄毛毯。
前世今生,她是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的。
未曾想平生最是悦纳她眼目的姑娘,是上辈子寒冬腊月走在长街的小可怜。
那会枝枝姑娘饭都吃不饱,冻没了七分好颜色,今生重来,闹市一瞥,竟钻进了她的心。
前世的魏平奚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恋家的人。
妄想得到家人的关注与关心。
死了一次,梦就醒了,她也醒了。
所以她看到了郁枝,所以她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回家。
不仅要纳她为妾,更请了从宫里出来的老人,调教她看中的姑娘。
她要郁枝明艳四方,惊艳无数人的眼。
她要看到这个姑娘更绝妙出众的一面。
世人皆有所求。
她有所求,郁枝也有所求。
她求的不过一个色鲜味美供她解闷的妾,而枝枝姑娘求的似乎多了一些。
夜深人静,魏四小姐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不过是勾得她忘了在生我的气,还得回过头来哄我。”
几日前隔着小院门听来的音儿回荡耳畔,魏平奚倏地睁开眼,低声慢语“猖狂”
实在是太猖狂。
怎么就要回过头来还要哄她
她以为她是谁
又拿她当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没入门的妾。
可恰恰就是一个没入门的妾,猖狂大胆的一句话惹得四小姐连着几日睡不好。
白天想,晚上想。
想来想去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恼她,还是真的想她。
魏平奚轻揉眉心。
小院。
“谁呀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红儿打着哈欠打开那扇雕刻百鸟朝凤的木门。
火红的光晕映照人脸,照出来人阴沉不耐烦的眸子和眼下略显滑稽的淡青。
翡翠玛瑙垂手而立,魏四小姐玉手拎着一盏精致的灯笼,瑞凤眼斜挑,郁气和燥气冲得红儿瞌睡立时醒了。
“她呢”
红儿磕磕绊绊了好半晌的“四小姐”,魏平奚走进门来,侧身回眸,冷声道“带路”
“带、带路”
红儿张大嘴,赶在某人恼火前点头如捣蒜“四、四小姐,这里请。”
少女心跳如鼓,勉强压下喷薄而出的惊讶,暗道不愧是能让四小姐破例纳妾的姑娘啊,郁姑娘也太有能耐了罢
四小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小院,这是这是她羞红脸这是要闹哪样啊
小院地处魏家西南,占地不大,幽静雅致,不过魏四小姐深夜而来感受到的只有静谧。
这个夏天格外漫长,苍穹繁星点点,夜空之下木槿和睡莲静悄悄,一盏灯笼出现在一道门外。
一路走来,站在这道门前魏平奚燥郁的心情方慢慢得到缓解,想到令她辗转难眠又气又喜的人就在这扇门内,她唇角轻勾,灯笼随手交给一侧的翡翠。
门内上栓,也不知她怎么弄的,随行而来的红儿眼睁睁看着门被打开,登时对四小姐多了一分认识。
四小姐这本事,简直采花必备啊
花是她的花,随便四小姐怎么采。
红儿和急匆匆赶来的吴嬷嬷拿捏不准这位主子的心,识趣退开,翡翠玛瑙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
门无声关闭,魏平奚猫儿似的悄然而入。
彼时郁枝睡意正浓。
燃在熏炉内的香片是夏季常见的薄荷香,清清凉凉,轻嗅一口不说烦恼全消,消一半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究竟是薄荷消愁还是美人解忧,谁又说得准呢
魏平奚深夜入门,置身房中打量房间一应摆设,环顾一遭视线落在桌面放置的插花瓷瓶。
瓶是窄口瓶,花是茉莉花,看得出此间主人有过精心安排,茉莉的香气和薄荷微妙结合,晕着与众不同的香。
魏平奚指尖拂过那花枝,无声莞尔。
你这日子过得倒好。
她暗想。
魏四小姐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床榻走去,玉手轻掀床帐,折磨她夜不能寐的美人睡得安稳香甜。
眉还是那眉,眼还是那眼,总觉得变得不一样了。
吴嬷嬷轻易不夸人,却几次三番夸赞枝枝姑娘,大有请求自己好好待人的意味在里面,她膝下无子孙,多日相处下来竟将郁枝当做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