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沉吟道“孙尚书或许不会为了女儿和魏家交恶,但孙夫人就不一定了。”
魏平奚美人图作到一半,感叹一笑“你说的不对,恰恰相反,孙夫人是女子,最懂女子的艰难,为了女儿的名声她不敢大闹。
“而孙尚书
“为了孙家清名,为了他得来不易的尚书一位,说什么他都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会想尽法子让大嫂与大哥和离,离开魏家这个水深火热肮脏龌龊的险地。
“他家的女儿,他看着自然好。
“好好的女儿嫁到魏家来,多年来没生下一儿半女,结果不是女儿不行,是女婿不行,女婿不仅不行,更私养外室,放任做小叔的勾搭长嫂
“孙尚书一定会震怒。
“出于多方面考虑,宁得罪魏家,他也不敢要女儿继续留在此地。”
最后一笔画好,四小姐欣赏画上美人“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轻易不得离京,你说,他会派谁来”
“自然是孙大公子”
“不错,孙景明自幼习武,与长姐关系最好,出了这等事,他得急着来陵南府一探虚实。”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魏家欺我儿太甚”孙尚书一巴掌拍在桌子,脸色铁青。
孙夫人忧心忡忡握着那又厚又长的信,六神无主“怎会如此女婿,女婿怎能是这样的人”
“他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老爷,不可”孙夫人劝道“这一去,咱们女儿如何自处”
孙尚书手背青筋毕露,似是隐忍到极致,沉声慢语“正是为了女儿,为我孙家清誉,她才不能在那地方
“你想过没有,若这信上所言为真女儿不得女婿敬重宠爱,反与魏二私通,事情传扬开,不说她一人,咱们孙家可就成这天下的笑柄了”
孙夫人面如土灰。
“为今之计,是先去探知虚实,倘若真有此事,和离是最好的脱身办法斩断一切毁我孙家声名的恶源,错全由他魏家去背
“不能人道,不能人道跑来祸害我的女儿当我孙千业是孬种不成”
门砰地被推开,孙大公子手握长剑“爹我去把姐姐带回来”
“秦弹指可到了陵南府”
“到了,昨儿个到的。”
“好”魏平奚丢了笔“到时候借他弹指功一用,事成,他欠我的人情就算还了”
“是,奴会一字不差将这话说给秦侠客听。”
“万事俱备,那就等着看好戏罢。”她翘着二郎腿,手捧香茶,茶盖拨开滚荡的热气“她在做什么”
“郁姨娘去了后花园散心,金石银锭和吴嬷嬷跟着。”
“后花园”魏平奚问“我大嫂二嫂还有那两房的妾呢她们在做什么”
玛瑙摸摸鼻子“不巧,她们也去了后花园。”
“有热闹看”她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走走走,快去看,晚了就看不着了”
郁枝被堵在后花园西南边的角落,听两位夫人谈规矩。
大谈特谈,嗡嗡嗡嗡。
这哪是巧,这是算好了时辰特意蹲她来罢
她一身鲜色,穿的是绫罗坊有钱都难买的芙蓉花枝绣金裙,戴的是玉石阁三千两一对的白玉轻,水亮的镯子衬得细腕瓷白。
发间一支金簪,流光辗转,艳丽倾城。
压裙的玉都极妙。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而已,浑身上下竟无一物不好。
百般的奢靡点缀着这张艳色,两位夫人咬牙切齿,心底不知将这“狐媚子”翻来倒去骂了多少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见了我等跪也不跪,谁教你的”
大夫人孙氏神情不屑,二夫人难得帮腔“在这家里,妻是妻,妾是妾,哪能真乱了尊卑
“四小姐我们惹不起,你我们还是惹得起的,话我就放在这,少出来勾引人真把自己当花楼卖笑的妓子,随手一招就引得男人们为你五迷三道”
郁枝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诸般羞辱的话层出不穷地往外冒,暗暗计较了一下
孙氏大抵是拿捏大房夫人的威势,有心压二房一头,尖酸刻薄的话全让李氏说,她自个当一只咬人不叫的狗,横在路边冲她龇牙咧嘴耀武扬威,尾巴快朝天上去了。
再多羞辱的话她都听过,可叹两人加一块儿真没以前流水巷刁婆子一人战力彪悍。
“让你跪下,听不懂我的话吗”
郁枝心里是怯的。
毕竟这里不是惊蛰院。
可正因这里不是惊蛰院,她才懒得搭理两位夫人。
她若跪了,保不齐两位夫人还得踩她几脚,吴嬷嬷说的对,出了惊蛰院她代表的是四小姐的脸面,谁给四小姐没脸,她不必客气
她装傻充愣盯着一朵花发呆。
花是菊花,开得有点皱巴巴的,深秋里少见撑着一口气支棱的,至于模样说不清是更像孙氏还是更像李氏。
郁枝想着假使在这的是四小姐,凭四小姐那张毒舌的嘴,估摸早就开腔了
柔和一些,譬如“大嫂您这脸生得和这朵菊花似的”,直白一点,又譬如“二嫂,别恼嘛,再恼又让我想起上月才见过的您的猪脸了。”
想着想着,她噗嗤一笑。
四小姐言辞锋利,气死人不偿命,偏生面相好,长得和仙女似的,说起话来温温柔柔,怒时又裹胁雷霆,怎么想怎么难伺候。
“你笑什么你还敢笑”
“我为何不能笑”
郁枝说话温声细气,柔柔弱弱,神情满是无辜,这无辜还不是装出来的无辜,而是本性里流出来的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