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冯燕生已上了马路,扬手打车。小胡也急忙奔过去打后边的一辆。就这样,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了夜晚的车流。道路刚洒过水,感觉上很不错。冯燕生那辆车在前头不徐不缓地开着,方向是正北。
小胡告诉唐玲,舒乔家已经过了:“据我所知,冯燕生还没去过舒乔家呢,只在冯燕生那里折腾了一回。”
小唐打了他一下。随即她轻声道:“注意,冯燕生下车了。”
这是城北最高档的一家饭店,五星。蔚蓝色的脚光由喷水池那儿斜射而上,将那造型酷似古舰船的仿欧式建筑打成海底世界的颜色,绝对的富丽堂皇。
二人惊愕中,冯燕生的车子已开上了饭店门前的环道。身着红制服的门童为钻出车门的大胡子挡着头顶,随即一个穿着开岔儿很高的旗袍的女孩子了迎出来。冯燕生歪头听她说了几句什么,点点头,便跟那女子走了进去。
小胡和唐玲这才敢下车,他们在路边的暗影中仰视着海洋宫那高大巍峨的霓虹灯招牌,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跟进去吗?不行,队长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惊动冯燕生。那就只有等。看得出,冯燕生是赴约而来的。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唐玲躲到了一棵树后。
司徒雷态度很明确:等,绝不可惊动任何人!
他特别强调,那很可能是我们始终在怀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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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领着冯燕生进了电梯,一言不发地往上升去。冯燕生木然、忧郁地跟着,对王鲁宁的突然邀请表现的淡漠无味。他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了,只在中午最饿的那会儿干啃了一块干方便面。满地扔的都是他的画稿,有些只描了几笔就让他团了。他脑子里充满了许多奇怪的思想,仿佛都是和命运有关的内容。但是至今他依然说不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仿佛……仿佛用“命运”二字来解释自己所碰到的事情尚不能使他心服口服。在他迷迷蒙蒙的意识里,总觉得有些很奇怪的东西在暗中起着作用。
那绝对不是“命运”!有时感觉像人的力量,很现实的那种。有时又觉得来自于玄妙恐怖的超自然力,类似于“现世报”。他真的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事情巧得近乎于残酷。他明白,自己所以熬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恰恰说明对舒乔的爱不但真实,而且深得摸不到底。这样的感情,在如今几乎是千金难得的。随即,那个高于命运的东西从天而降,把他的心顷刻间撕裂了。
数天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许多电影里常用的那句话——怎么会这样!很准,人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这句嘶叫了。
舒乔恐怕来了许多次电话,多数情况下他不接。和舒乔正经的对话只有两次。第一次是那个受到了巨大刺激的雨夜,大约是舒乔刚刚到家的时候,女孩子热烈得发颤的声音从听筒的那一端传过来。她没太多解释爸爸的死,她说是冯燕生的感情使她走出了失去父亲的心理阴影;她说她感谢上帝,像西方的教徒那样虔诚而充满感恩,最后她说了一句“真是太好了!”随即挂了电话。
冯燕生完全理解,舒乔的最后一句话,指的是二人一个小时前的结合。是的,真是太好了!那令人晕眩而沉醉的生命时光,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二人的回忆里,化作了永恒。但是,接下来呢……当然,舒乔恐怕还沉迷于幸福里。电话的这一端的他却形同冰炭。冯燕生相信舒乔死也相想不出自己的心情,你说它死了都不为过。
不幸的是,它没死,它注定了要活活地经受难以言表的煎熬。
第二次接电话是因为实在克制不住了,抓起话筒的那一刻,冯燕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残酷——因为他分明知道自己的所有心理挣扎都告失败——要想切断与舒乔的“继续”已经不可能了。他相信一旦失去了她,自己的情感世界便可以宣布死亡了。舒乔飞快地说着,语言热烈而欣喜。她告诉冯燕生她是多么强烈地希望见到他,同时她又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具有克制力的一个人,她不希望自己影响了他的创作。
“藏书网燕生,你准备画的那幅画名字很怪哩!”舒乔大声道,“我知道此时此刻也不完全明白,你为什么叫它‘半个月亮’?”
冯燕生轻轻地告诉她:“舒乔,我记得我说过了,我想表现一种印象,曾经遗留在我生命中的印象,它不是用语言能够简单解释的,必须依靠光线和色彩。等我把它画出来,相信你能够感受到那种气氛的。”
“什么气氛?半个月亮也属于气氛吗?”
“属于,不信你等着看吧!”冯燕生不可能告诉舒乔,他当时正萎琐地蹲在沙发的角落里,更不会告诉她,当时已泪流满面,“我想你,舒乔!”
“那好,我在好望角等你,老时间。”
“我……”
“不许犹豫,我只想见见你,绝不影响你创作!”
“那……好吧好吧,我去!”冯燕生觉得自己彻底坍塌了,“我这就去!”
舒乔的声音突然放低了:“燕生,我真希望看看没有胡子的你!坏蛋,你一直没有满足我这个要求!”
接下来就是那个不可原谅的傍晚,他隔着一层玻璃最终没有勇气走进酒吧。说不出任何道理,他在最后一刻彻底被内心的巨大恐惧击败了。在电话中能做到的种种“掩饰”,一旦见面便会原形毕露。他怕那一刻的出现,怕自己的形象在舒乔心中倒塌。离开好望角酒吧的时候,他上吊的心差不多都有了。如果不是为了那个爱自己的女子,他真的不想活了。
回到家不久,舒乔就赶到了,在门外喊他、叫他、捶门,闹得四邻不安。女孩子被整到这个份上,冯燕生知道她有多失望、多难受。当舒乔那哀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他开始呼杨亚尼,可杨亚尼刚刚进门,蜷在沙发里的他便狂躁地爆发了,狠狠地摔掉两只杯子,然后把第三只朝窗户砸去。
他忘了一个可能,这一均未逃过警察眼睛。
此刻依然如此,冯燕生在警察的视野中走进了海洋宫。
这座高贵无比的建筑,冯燕生早就知道,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他爱大自然不爱这类东西,他是自由自在寻求宁静那种人,这一类地方总让他浑身不舒服。但是王鲁宁不,人和人的差异就在这里。当小姐把他领进一个华丽的令人目眩的套房的时候,冯燕生猛然想起了从南京回来的那个晚上。不是在这儿,但感觉十分接近。自己的命运之舟就是在那个晚上倾覆了。
迎上来的是李东娜,随即王鲁宁也从沙发里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燕生,进来,进来呀!东娜,把门关上。”
冯燕生像瞎子似地被王鲁宁牵着进了套房。王鲁宁朝李东娜使个眼色,李东娜便去门外向侍者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回来堆出满脸的笑:“燕生,你要不要洗一下,我觉得你身上都有味儿了!去那间屋子吧,有桑拿。”
“小姐吗?”冯燕生歪着脑袋问,他指的是那种女人,“我不是来搞那事儿的,我现在说不定已经阳痿了!”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特别想说这种粗话,就像有些人在痛苦时喜欢自虐。
“你们叫我来干嘛?搞得这么神秘?听着,我不喜欢这种破饭店!”
“燕生!”李东娜朝王鲁宁做了个手势,同时喝了一声。冯燕生不嚷了,她继续道,“你抽疯吗?神经病啦!谁着你啦?鲁宁出差回来,约你来坐坐,说说话——你发哪门子邪火呀你!”
冯燕生也就是三板斧,喊过也就完了。听李东娜这么一叫唤,他清醒了一些,动了动身子,朝两个人瞟了一眼没言语。侍者进来三四个,把托盘中的各种宵夜很雅致地在矮几上摆好,然后悄没声地出去了。气氛平缓下来,李东娜夹了条温热的毛巾杵到冯燕生眼前。冯燕生看了看,接在手里。
李东娜悄悄捅了王鲁宁一下。
王鲁宁放下茶杯,开口道:“燕生,有话慢慢说。你怎么啦。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来来,吃点儿东西。”
冯燕生抬头瞟了王鲁宁一眼,却扭头问李东娜:“李姐,你们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事儿?”
这话半含半露地叫人把不着脉。李东娜再怎么做沉着状,心里毕竟是虚的,于是拐了个弯儿道:“有没有事儿一看就知道了,你看看你这张脸吧,简直没法儿看了,至少三天没洗了吧,要不要洗洗?”
冯燕生表示不洗,然后指着矮几上的食物问是不是可以吃。李东娜知道对方的心态松弛下来了,便比划了一下:“你怎么吃都行,姐喜欢看你吃东西。”
冯燕生竟朝她笑了一下,开始拣东西往嘴里放。李东娜注意到,冯燕生一直没答理王鲁宁。她把遥控够到手里,对吧台一侧的电子装置叭叭按了几下,一支熟悉的小夜曲响了起来,悠悠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小河淌水》——我最喜欢的曲子。”冯燕生拿餐巾抹抹手指:“你肯定比不过我,我已经听烂了不知多少盘‘小河淌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