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
王鲁宁把阳台上的白色的镂花椅拖开些坐下。朝李福海招招手道:“福海,拿几瓶黑啤酒,坐过来。”
李福海默默地照办了。
过去,王鲁宁和他之间的身份是绝对不容混淆的,举首投足从来分寸适度,可丁可卯。像刚才这样的肺腑之言尚未有过。坐下时,他竟有些感慨。远处的黑森林寂静而安谧。两个人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然后取来黑啤酒各自斟了一杯。椭圆形的矮几上有一尊欧式烛台,既是摆设,也可以点燃享受那份情调。不过,那是在男女之间用的,不适合现在。
“来,福海!”王鲁宁举起杯子和对方碰了碰,喝了一口放下,“咱们言归正传,你明确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已经无力自拔了?是就说是!”
李福海挺挺身子,说:“董事长,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您说得不错,不但是,而且比这个还严重!”
“哦,说具体些。”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觉得警方一直这么不温不火绝不是好兆头,他们所掌握的情况一定不少,可他们一直没有大动作。”
“嗯。”王鲁宁当然有同感,“你认为原因何在?”
“这不好说,可能有各种原因,不排除他们想逮大鱼。我是说池……”
“行了,我懂。”王鲁宁抬手阻住李福海,阳台上倏然静了。
终于,王鲁宁浅吟道:“原本想借一驾轻舟上路,却原来爬上的竟然是泰坦尼克号。福海,咱们的对手厉害就厉害在不着急上,他要看着你翻船,然后捞最大那只王八!”
“董事长,事不宜迟,我现在只想听一句话,您怎么打算?”李福海盯住王鲁宁,一脸豁出去的感觉,“我不是我表姐!”
“你……什么意思?”
李福海探过头来,情绪有些激动:“现在咱们和警察之间还剩下最后一颗雷,这就是冯燕生。拔了他,海阔天空。可看我表姐那意思,宁肯我死,也要保冯,所以我……”
王鲁宁站起来,快速地摆着手:“别激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冯燕生他们明天就去海南岛了,没有那么大的危险性。”
李福海真急了:“董事长,你怎么也这么糊涂呀!不管走到哪儿,他都是颗雷!他活着我们就没法儿踏实。特别是我,舒可风的事儿有我,杜晓山的事儿更有我,他活着,我是最危险的一个!”
“不不不,福海,你千万别这么想,你表姐只不过是希望别再死人了!”王鲁宁突然慌得不行。
“可问题是,他不死我就可能死,我背着人命啊!”李福海有些失控,他完全体验到了舒可风和杜晓山同样时刻的心情,“董事长,你们总以为冯燕生有了舒乔就会闭嘴不说——太难了董事长!你不知道……”他把冯燕生在冷饮店里喷鼻血的事说了,最后道:“看不出来么,董事长,冯燕生的神经也不是铁打的,也有绷断的时候。这就是眼前的现实呀,董事长!”
王鲁宁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像有蚂蚁在爬。他想伸手去扶前边的雕花护栏,没够着。而说到情不自禁状态的李福海似乎不管不顾了,他进一步凑上来,彻底忘了李东娜的嘱咐。
“董事长,您可千万别犹豫了,只要您点头,我没二话!表姐那儿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那天晚上我不留神和冯燕生在电话里接上火儿了,我估计他很可能听出我的声音。今天下午居然那么巧,又险些撞上。幸好我那会儿在帮人修车,躺在汽车底下,不然……董事长!哎哎……董事长!”
他惊愕地看见王鲁宁双眼圆睁地逼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只啤酒瓶子高高地举过头顶,瓶中的残酒倾洒出来。他想喊,但是不知为啥竟没有喊出声,手中的杯子飞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扶住身后的椅子背作躲闪之势,但是不行了,晚了,砰然一声碎响穿透了浓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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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了,王老板这回死定了!”刘晓天手里的摄像机稳稳地对着远处那阳台,身体保持着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兄弟,咱们怕是该收网了。姥姥的!”
小胡紧贴着他,用肩膀支着他那倾斜的左半边:“你说谁死定了,王老板?不对吧?应该是李……”
“别吭声,注意——”
这里是森林最暗的地方,与7号别墅相距不到100米。阳台上所发生的一切均历历在目,由于有客厅的灯光作背景,方才的情景看上去很像皮影戏。不敢保证对话的质量,但图像的拍摄效果绝对没问题。比较难的是,要躲开一丛灌木,刘晓天必须斜着才行。他的左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刘晓天让小胡看,他自己仍然稳稳地举着摄像机。小胡看到,僵直着的王鲁宁活动了,他扶着阳台栏杆朝后缩,一直缩到角落里。呆了约半分钟的样子,他从角落摸过去,摸到李福海倒下去的地方弯腰观察,随即一惊。
刘晓天道:“懂了吧,王老板杀人了!”
小胡明白刘晓天的意思:“嗯,李福海一死他就彻底没戏了。哟,晓天,我腿上已经全是蚊子包了!”
“小声点儿,我他妈比你还惨!”
二人屏住气息继续观察。远远看去,就见王鲁宁惊恐万状地四处看,然后再次弯腰打量李福海,继而仓皇地从阳台退到客厅。他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儿,然后掏出手机拨号,和什么人紧张地说着。最后他揣好手机,朝阳台看了一眼,快速溜了出去。
“好了,该看咱们的了。”刘晓天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想站起来,小胡一下子摁住了他的肩膀,朝前一指。
“操,你快看!”
刘晓天哦地一怔,刷地举起了摄像机。我的天呀,真的很像皮影戏。只见阳台栏杆下方缓缓地站起个人来——李福海没死!
就见他很难受地靠在栏杆上用力喘息着,随即摸了摸头顶举着手看。不用问,头顶一定是出血了。他弯下腰蹲了蹲又直起身子。他往客厅里看,举步要进去又停住了。他看看手上的血,忽然将血手伸向了白色的茶几。
“喂,他好像在桌上写字。”小胡压低声音道。
“小声!”
少倾,李福海挺直了身子,打量着茶几上的字,然后朝阳台外呸地啐了一口。刘晓天关掉摄像机,朝小胡一甩脑袋:“去,报告队长,请求抓人!”
小胡嗖嗖几步窜进林子深处,刘晓天继续观察。
这时,阳台上的李福海正仰着脖子在喝啤酒。饮完,奋力把啤酒瓶扔将出去。刘晓天持枪在手,随时准备扑出去。这时小胡野猫似地回来了,压低嗓门儿道:“队长说了,让戏演完,千万不可暴露。”
“队长没说逮人?”刘晓天问。
“没,队长只说让戏演完。”
刘晓天还想问什么,突然哟地一声举起了摄像机。原来李福海正越栏而出,阳台距地面3、4米的样子,李福海犹豫了一下,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一声闷响,摔在草地上。
刘晓天瞄准他,小声嘀咕:“让戏演完!”
小胡这时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想往上冲。刘晓天一把抓住他,二人眼看着李福海扶着膝盖站起来,踉跄远去了。
“不抓啦?”小胡搡开刘晓天。
刘晓天闪电般地再次抓住他的肩膀:“他跑不出咱们的手心,现在要紧的是上边的字!”他朝阳台上努努嘴。
“字等一会儿再看怕什么,反正要出现场的。”
刘晓天狠狠推开他:“我真恨不得给你两个嘴巴——你敢说戏演完了么?如果王鲁宁带人回来怎么办,那血字能留下来么?”
一句话小胡就哑巴了。刘晓天一甩脑袋,二人快速来到阳台下边。由于别墅是一栋栋独立的,不怕谁注意到。晓天比了比高度把摄像机往怀里一揣,按住小胡的脑袋:“蹲下!”
他踩着小胡的肩膀翻进了阳台。小胡在下边比手势,他不理。刷地朝那矮几上看去,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闯进眼里。
“嗨,写的什么?”小胡压着嗓门儿在下边问。
刘晓天打开摄像机,对准了那张桌面,嘴中喃喃:“‘我不负你,你别管我’!兄弟,咱们真碰上死心塌地的了——队长英明呀!”
他对着那字迹长长地给了个镜头,然后向阳台一侧移动,摄下了李福海被击倒的位置、痕迹;王鲁宁的所有位置、痕迹;其它角落的痕迹。然后退入客厅,一一扫过,直至房门。当他收起摄像机时,阳台下已传来了小胡焦急的声音。
“嗨……来人啦!”
有车灯在别墅两侧闪了闪,熄了。不用问,一定是王鲁宁带人来了。迅速在阳台上找到半截啤酒瓶颈,刘晓天贼似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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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别怕,跟我来!”李东娜慌手慌脚地打开房门往阳台上疾走,奔上阳台她长舒一口气,转回身道:“怎么样鲁宁,我说过你用不着害怕,一瓶子怎么会打死人呢!哦……你快来看——”
王鲁宁已经紧张得没人形了,他抖抖索索地摸过来,扶着李东娜的肩膀往阳台上看,随即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李东娜拍拍他的手背,又指指桌上:“他跑了,你看这个——”
我不负你,你别管我
八个血字,齐刷刷灌进眼里。李东娜无声地扭头看着王鲁宁,在他腮帮上温柔地拍了两下,摸出手纸把桌上边的血字迹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