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事儿,为难就在这里了,说是石明志和王家做的,偏偏没有证据,时间也对不上——陈家的生意遭受攻击是在陈小娘子死之前,那会儿才刚传来石明志的死讯。石明志也并没有和王家彻底绑死,这两方呢,一个是没能力,一个是不至于。所以嫌疑就不算大。
再者,生意场上的事儿,就算是陈老爷现下想不到得罪了谁,但也可能是因为有人眼红陈家的生意,有人觉得陈家占了太多的份额。做生意本来就是争夺利益的事情,这世上少不了为了银钱就杀人的人。陈家生意做的好,就问这清河镇,有没有人嫉妒?有没有人眼红?
陈家想将生意挪到县城去,那县城的商户,是不是允许陈家去抢夺他们的生意?市场就那么大,县城里的有钱人,那是有名有姓是有数的,陈家的生意做的杂,陈老爷敢拍着胸脯保证,就真的没有分走别人一点儿利润吗?
别的商户,一家打压不下陈家,那两家三家联手呢?人家都是在县城形成一个稳定的圈子里,你一个外来的,忽然冒头,你问过人家答不答应了吗?
时韵想着这事儿,也忍不住叹气,没有证据就是这点儿麻烦了,正说反说,都是能说出来道理的。
石明志十分诚恳:“大哥,我当真是因为脑袋受伤忘记了事情,并非是真的故意将陈娘子忘记的,也并非是故意将这两个孩子丢在清河镇的。我……”
他作出十分惭愧的样子来:“我承认,我这些年不回去是有错,但是大哥,我罪不至死,还请大哥看在两个孩子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次,日后我必然对她们两个,百倍补偿。我现下的夫人是官宦人家出身,素来通情达理,她也是说了,若是孩子愿意回去,她必然会好好养育。”
“大哥,她们两个眼看及笄,这管家理事,是不是也该学起来了?平日里,可曾读书?”
这就是暗示了,两个目不识丁的村姑,能有什么好前程呢?就算是陈家奶奶愿意教导她们管家理事,可陈家奶奶商户妇人家,只打理清河镇那一亩三分地还可以,不说别的了,就寻常和官宦人家走动,这个礼该如何置办,陈家奶奶怕是也做不来的吧?
“无论前事如何,我都是她们的父亲。我并非是舍不得前程利益,我只是舍不得她们前面十来年吃苦受罪,后半辈子还不得安宁。子告父,那可是要挨板子的,好好的女孩儿挨了板子,日后这婚姻大事……”
谁家愿意娶一个能将自己亲爹告上衙门的女孩儿?说起来是为亲娘讨公道,但实际上,人人会说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宗族宗族,宗的是父亲一系,而不是母族。
石明志每一句都像是在为时韵和石静打算,心疼她们日后的前程,但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威胁。
时韵看了一眼陈老爷,陈老爷皱眉,脸上也带了几分犹豫。虽说是威胁,但是,石明志说的,都是真的。若是真的是子告父,别说是婚姻前程了,怕是日后这姐妹俩,都要被人人人喊打了。
这世上多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一边是死了多年的妹妹,不一定是真的被人害死了,除非是毒杀,否则寻常妇人生了孩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别的方式也能杀人,比如说,诛心之言,比如说,活血的药材。毒~药是能查出来的,但别的,不一定能查出来。
一边是两个活生生的外甥女,本就是愧对十来年,总共也就半天的路程,竟是在眼皮子底下被虐待。好不容易孩子自己跌跌撞撞的长大了,再被断送了前程?
“舅舅不用担心我们。什么婚姻,什么以后,就我这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呢。”时韵忽然笑眯眯的开口:“所有的事情,我出面就是了,我不怕被毁掉名声,我也不怕被人非议,我也不怕被人打板子。”
石静猛的伸手,抓住了时韵的手腕。
石明志转头看时韵,问道:“你……身体不太好?”
陈老爷沉声说道:“被你娘虐待的有了心疾。”
石明志脸上就出现了心疼怜惜:“你祖母做的不对,回头我必然说她,但是,你也不要太忧虑了,我虽说是请不来太医,但若是你母亲出面,王家大人还是能请来太医的。宫中有一个刘太医,善治心疾,听说早些年,有个贵人也是心疾,但在刘太医的照看下,也是平平安安的活到老。”
石静迫不及待的问道:“当真?”
石明志点点头:“这种事情,你上街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了。”
人人知道太医好,但是,也并非是人人都能请得到太医的。
石静转头看时韵,飞快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次,你得听我的,无论如何,你得活着,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要是……那你下一刻闭眼,我就立马自裁。我不管是抹脖子还是捅肚子,或者吃□□,我有的是法子跟着你。”
时韵不说话,脸色有些阴沉。
石明志又说道:“你心里,是不是尚在怀疑你娘的死?我知道,咱们父女,多年未见,你必然是不信我的。现下我既然已经知道你们两个的存在了,那陈娘子也不好总葬在村里的公坟了,好歹她也是为石家生育了你们两个。所以,我之前就决定,要将你们娘亲的坟墓,迁到石家祖坟里。”
他又看陈老爷:“因着我多年不在清河镇,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该如何办,听闻迁坟是要找捡骨人?这事儿,不如就请大哥出面?”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若是陈家非得要验尸,这个捡骨就是个机会。所谓的捡骨,就是迁坟的时候,大部分的棺材埋在地下十年是早已经腐朽,要换新的棺木,需得将尸体从旧的里面挪到新的里面。
高门大户当然是用上好的棺材,十年百年都不一定腐烂。但是寻常人家,基本上迁坟的时候,是连尸体都只剩下骨头了。
不懂行的就没办法挪动了,都是骨头,哪个放哪里?这时候就需要专业的捡骨人,大部分的捡骨人,大约是做得多了,有经验,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猫腻,多多少少也都是能看出来一点儿的。
石明志这话说的坦坦荡荡,陈老爷心里本来的怀疑就只剩下六分了。
时韵都想为石明志鼓掌了,从石明志进门,这一招招的,就没停止过。先是解释,打消敌意,再不济也得有个说话的机会。再是利诱,为她们两个的前程提出设想。然后是威逼,不和解的下场也说的一清二楚。
威逼利诱之后,再坦坦荡荡。
时韵现在能确定,陈娘子的尸体上,必然是查不出来什么证据了。就石老太那种乡下老太太,要杀人,也必然不会用那种很明显的毒~药,□□之类的,大约她也是舍不得的——这东西可不好买,价钱贵,又管理的严格,石老太是没这个心计的。
石老太这个人,心狠手辣,但是,不算太聪明。
时韵沉默了下来,她在衡量这其中的得失。陈家和石家之间夹杂的,是陈娘子这一条性命。她们姐妹和石家之间,夹着的是石云这个小姑娘的一条性命。
陈娘子的死若是正常的大出血,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毒杀之类的,那陈家和石家,其实是可以化解一下恩怨的。
但石云的死,就必得是要石老太来付出代价了。
若是子告父,确实是能报复到整个石家了,石老太最后也肯定得不到好。但同时,石静的前程,也确实是毁掉了。
她自己想做一个快意恩仇不在乎婚姻的人,但是,她不能勉强石静。之前她劝着石静脱离石家,就已经是在利用自己道德绑架了,若是现在再毁掉石静的后半辈子……
石静抓着时韵的手,十分急切:“妹妹,你若是不放心,咱们一起回清河镇,一起去给娘迁坟……”
她虽然没证明答应什么,但是她这话,其实已经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的。前面十多年吃苦受罪不要紧,陈娘子她也没见过,更没感受过母爱。她现下唯一看重的,就是时韵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时韵有些挫败的看石明志:“你先走吧,这事儿,我总要仔细想一想。”
石明志点头,也不在意时韵的这点儿失礼:“好,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心结,但是,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我之前是当真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存在,但现在,我也是真心要补偿你们的。”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你们也不用担心回去之后再被王夫人磋磨,她是官宦之家出身,你们只是两个女孩儿,眼看及笄要嫁人,在名声之间,她总会作出最正确的选择来的。所以,她哪怕对你们不亲近,也绝不会害你们。要是还不放心,我先将你们的嫁妆给你们,有银子在手,你们也不怕再吃不饱穿不暖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