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周妩追问,火势尚小之际,怎么没被提前察觉,得到的回答则是:贞师父早早睡下,姜琦和叶儿在药房清点,而后两人做到一半实在困倦,便倚在竹椅上小憩了会儿,再醒来时是被烟雾熏醒,那时火势已不可控,叶儿叫姜琦跑出门去寻贞师父,而她自己则在抢收药材过程中被烧断的横木砸中,如此不幸殒命。
这些说辞,出自姜琦之口,是周妩最觉奇怪的地方。
一个孩子,遇到这种大事慌急无措才是本能,哪里会记得那些诸多细节,更不必说如此清晰描述,好像事先准备过说辞一样。
周妩不解,但也不从可探知了。
两人离开青山,去了青淮山面见容宿师父,以汇报历练成果。
他们走后,后院寝屋房门被阖闭严实,姜琦神色忧忧,看着师父平沉的脸色,心里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冒然出声。
犹豫半响,姜琦才轻喃开口:“师父……”
容贞终于回过身来,看着摇头叹息一声,最后恨恨道:“叶儿自作孽,不可活,琦儿你答应师傅,此事就此烂在肚子里,不可对任意第三人传扬出去,你可做得到?”
姜琦点头,眼中很快蒙上层雾色,想哭又怕师父担心,便只好咬牙忍耐着。
容贞走到姜琦身旁,轻揽过她的肩膀,无言安抚。
姜琦也定神表态说:“师父放心,琦儿可以做到。”
“这是宗门丑事,我们必须尽力掩盖住,只是这样的确是委屈了你。”
姜琦:“琦儿不觉得委屈。”
“好孩子。”
容贞扯唇微笑了下,然而欣慰之余,心头难免一阵悲凉。
她自问这些年来,对待琦儿和叶儿两人,并无偏颇之处,只是琦儿为正式拜在门下的弟子,她平日自要多费精力督导,传授其医理药理,而叶儿身份虽为侍婢,却是她看着长大,她同样喜爱有加。
可是不想,叶儿心中怨言积压已久,在无意间得知琦儿身世并非湖州武学世家姜氏的亲生女儿后,她愈发不服琦儿,嫉妒,迁怒,甚至想取而代之,容贞能理解这份不平和不甘,也
知道是人都存野心,这是天性使然,可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叶儿竟会对琦儿动了杀心。
当日,那场大火究竟是不是意外燃起,恐怕只有叶儿最清楚不过,她想借天意杀人,取代琦儿的正式且唯一的弟子身份,可万幸的是,琦儿喝下迷茶后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火势盛猛之际,她靠着自己的毅力艰难逃出生天,叶儿却恶有恶报,在洋洋得意之际,被头顶横梁覆落砸中,当即毙命。
是的,叶儿并非被火烧死,而是被砸伤脑袋,没留任何能抢救的余地。
当容贞检查过迷茶成份,又从琦儿口中确认完更多的细节后,叶儿行凶一事昭然若揭,并不存疑,真相就摆在眼前,容贞心里又挽伤,又悲愤。
她为这些年对叶儿倾注的感情而伤,也为自己未识得身边人的歹毒之心而恨。
心头情绪波涌,这时,姜琦牵上她的手,开口说:“师父……我,我不怪叶儿姐姐了,你也不要再想,以后我们好好的,行吗?”
容贞心里一痛,望着姜琦稚气又真挚眼眸,回说道:“好,将来琦儿可是要当悬壶救世的名医,一定好好的。”
姜琦眼角涌上泪意,被她憋忍了回去。
有一事,她纠结很久,最终还是选择藏下自己的小秘密,没有坦白同师父说明。
其实那日,她能侥幸从火海中逃出来,并非是因福大命大,而是她有一个朋友,在危急关头闯入火海,冒死将她救出。
此事她本该向贞师父仔细说明的,可她与那人曾经私下成约,彼此结交为朋友之事,不能向第三人告知,姜琦言而有信,于是不得已选择向师父隐瞒。
那位‘朋友’,姜琦不知其姓名,只大约知道他的年纪应是和贞师父差不多的,当日他救下她时,神色可怖得吓人,扬言要为她讨得公道,而后立刻腾飞轻功上了梁,再不见踪影,之后的事,她受惊昏晕过去都不知晓,只记得再醒来,药庐已经一片残垣,而她被身边人轮番劝慰告知,叶儿葬身火海已经身死,叫她不要哀伤过度。
姜琦没有哀伤,只有迷茫,她并非蠢笨不能觉,所以自然猜知到,叶儿姐姐原本是想要她的命的。
要说愤怒,她心里起伏更多的应该是伤心。
只是她不能确认,那位姓‘贺’的朋友开口所言的所谓‘帮她出气’,是否结果就是叶儿姐姐自食恶果,惨遭横死。
她心里因此不安。
事后几l日,她再去后山两人常约见面的地方逗留,想要等到他,亲口问一问,可是几l次姜琦都无功而返,没有等到人来。
她隐隐的感觉,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位一见如故的老朋友了,而她想知道的答案,也再也无法探问。
……
后山,山麓荫蔽一侧。
三个身影混乱打在一起,不见谁和谁是同伙,也看不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最后黑色袍衣执剑抵喉,白袍终不敢再动,然而黑衣未留情,剑尖挨着对方心口位置狠狠刺了进去,汩汩见血,染红
脚下的一片绿意。
这一剑,并不致命。
容宿警告说:“贺筑,下次你若再敢在我青淮山地界伤人害命,这剑尖刺入时,我保证不会再偏移毫存,定叫你当即毙命。”
贺筑也不相让,“我是在救我女儿的命!宿老头,你先前口口声声说的比唱的好听,说什么把我女儿教养得乖巧懂事,在青淮山的日子过得安稳,安逸又轻松,叫我不用多心挂念,可我这回亲自来一趟,入眼就撞见我闺女正躺在火海里无人管顾,你信不信,若我再迟上一步,我闺女定当小命难保,这就是你们说的好好照顾?凶手我看的真真的,岂能饶她?若不是还顾及着你们青淮山的脸面,我连全尸都不会给她留!”
“狂悖!青淮山岂是容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两人再次厮打在一起,贺筑负伤,自不是容宿对手,但他也是气极,出招一式比一式狠,且丝毫不露怯,见势,荆途无奈只得加入其中寻机调解作拦,三人混乱成团,最后是容与赶至,剑风一挥,将三人原地击散。
容与自控着力道,不会伤到人,但震威余力不小,眼见容宿连连后退,他立刻快步上前将人扶稳,而后开口表歉意:“望师父赎罪,事出权宜,徒儿只好用此法作阻。”
容宿站稳,定神,目光睨向他执刃的虎口,似惊喜地出声:“这就是皓月剑式第十阶的剑魂威力,果然名不虚传,你小子,以后为师怕是连十招都不能和你交手了。”
容与将剑收入鞘,双手作揖在前,郑重其事道:“能得师父训教授业,才有徒儿今日成就。”
“为师服老,是比不上你了。”容宿叹慨罢,抬手拍了拍他肩胛。
容与颔首回身,又向荆途点头示意,紧接他将目光落在贺筑身上,眉心稍稍拧起。
这是一副生面孔,但显然他与师父和荆伯伯互为熟识,奇怪的是,此人见到他后,先前所有的嚣张气焰全部消失,甚至垂下头去,隐隐的心虚之态。
他们素味平生,见他何至于心虚?
容与心中有猜想,目光盯住他没放过。
贺筑面色怪异了瞬,率先将视线瞥过,而后不情不愿地终于肯向容宿妥协开口:“此事就此翻篇,我不会再找麻烦,但之后,若你们青淮山再有歹毒之人作乱,且你们自己无法自清门户,那我依旧不介意帮忙出手。”
说完这话,他很快溜匿走,身影转瞬消失于林色间。
容宿和荆途对视一眼,随即冷嗤出声:“烦得很,当初不如听周老头的,脖子一抹算是一了百了!”
这是气话,荆途听得出,于是他无法应答地只好摇头一叹。
容宿看向容与,静默须臾,本想等他先问,但三人面面相觑半响,竟是谁也没有率先出声,容宿僵不下去,犹豫开口。
“与儿,方才那人是……”
容与没等师父把话说完,提醒道:“前尘俱往,师父你说过的。”
容宿把话咽了下去,跟着重复了遍,“对,前尘往事俱往,不值
在意的人,
姓名不必入耳。”
……
叶儿在药庐刻意纵火一事,
没有继续外扬发酵,寻常的门中弟子并不知晓内情。
贞师父原本有意遮瞒,可不知同样作为知情者的贺筑行事狂悖放肆,早已将此事宣扬出去,并叫容宿、容与先后知明,周妩也不例外。
骤然得知这样的真相实情,周妩先是惊诧,而后又下意识地深作联想。
刻意纵火?
这一词,是扎在她心坎间的一根刺。
前世,因一场莫名而起的大火,她受了多少折磨厄难,只是那场火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她之前未能查证,现在更无从知晰。
“阿妩,怎么了,在想什么?”容与看出她神色有异,忙关怀问道。
周妩摇头回:“没事,只是有些……惊讶,到底是条人命。”
容与牵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周妩冲他勉强地笑了笑,刻意将目光避过。
实际,她没有讲实话。
她不能说自己想到了沈牧,想到了前世种种,即便她也潇洒地选择放下过,可昔日那些可怖疤痕曾经刻骨铭心地烙印在她的肌肤上,痛楚实实切切,绝非口头能忘。
她曾有过怀疑,甚至是笃定,当年那把蹊跷大火就是沈牧叫人放的,意在舍弃她,不愿再留一个家族仕途衰落的女子在身边成拖累,但如今,她的想法已发生改变,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她想错了。
就如萧钦,若非再次亲历一世,她如何能轻易看透他的心思?
容与哥哥说得对,人心这样复杂。
这时候,前廊忽的传来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响,两人一齐抬头望过去,就见一门中弟子着急忙慌地正往后院赶来,他一口气跑过拐角,下了廊阶才看到前面有人,待定睛看清前方是谁,他面色明显一诧,脚步也急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