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支书过年的时候回家了,今天一大早又从县城赶回来的。
看见程建功和叶美云后,他立马就笑开了,话都没说两句就要给程建功拿他从家里面带过来的一些吃的。
程建功摆手拒绝了,反而从手中的提筐里面拿了一些橘子递给他,然后问道:“你这几天在县城过的怎么样?”
卢支书立马就叹气了起来,“你可别提了,我爸妈一直念叨着说我的年纪不小了,叨叨着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还拉我去相亲,头疼!”
程建功倒是认真看了卢支书一下,说:“你这个年纪,家里面肯定上心,你有相中的吗?”
卢支书摇头,“我现在只是一个村里面的支书,听着是国家干部,但毕竟工作地点在乡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升职呢,好多人一听这个就不愿意了,更别说我还和人家说我指不定这辈子就一直待在乡下了呢。”
“另外也有一些我看不上,反正就没合适的,回头再说吧,我今年算起来也才二十四,还早着呢,不着急。”卢支书很快又想通了。
程建功却道:“我听你这个意思,是有想接受养猪场的打算了?”
“还是没想好,但总归我现在这样,要往上走,甚至调任到县里面恐怕少说也要个十年八年的呢,也和一直待在乡下差不多了。”卢支书道。
程建功也不勉强卢支书,反正他现在管着村里面的养猪场也只是顺手的事儿,其实也不怎么费劲,就是每次运货的时候要来回跑。
尤其是年关的时候。
不过程建功又问道:“除了你自己的事儿,县城还有别的大事儿吗?比如之前的调查组的事儿?”
卢支书听见程建功说起了正事儿,也跟着摆正了脸色说:“这个我回家后还真的打听了,但是还真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反正自打去年正月宋长森一家出事儿后就一直没找到,后来他们也没办法找到更多别的线索,加上不是还闹革委会的事儿么,然后就听说那些调查组的大部队都撤走了,只留下了几个人还在查。”
卢支书顿了下,然后才又继续说:“我听说其实省城调查组已经放弃调查了,留下来的几个都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就是为了做一做样子的,很多人都说这件事恐怕不了了之了。”
村里面的消息传的快,卢支书也知道了叶家人今天一直在村口堵程建功他们的事情,终是没忍住道:“你既然怀疑他们,要不然咱们还是想办法和县城那边通个气吧,一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万一林有粮真的有问题的话,说不定也是一个突破口呢?”
“要不然的话,我觉得这件事儿说不定可能悬了。”卢支书叹息一声,“或者你怀疑县里面的干部可能有问题的话,那咱们就想办法和省城调查组那边联系上也行啊,谢叔叔正好也能帮的上忙,总好过一直像现在这样吧?”
程建功就说:“这个不及,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喊你建军一起去叔爷说一下这些相关的事儿。”
卢支书立马来了兴趣,“怎么了,你又发现什么了吗?还是这件事情有了别的进展了?”
“先过去,到时候一起说。”程建功道。
卢支书立马点头答应了,也拿了点东西跟上。
等他们一起喊了徐建军走到徐学林家后,天都快要黑了。
徐学林家里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烟。
他们家的人看见忽然来了这么好几个人,还都提着东西,先是愣了下,才又赶紧招呼人进屋,并且去喊徐学林。
徐建军和徐学林一家最熟悉,就主动喊他们别忙,他自己带着程建功他们去徐学林那屋。
徐学林也有些奇怪他们怎么都这个时候过来了,但也猜到多半就是有事儿,也没多寒暄几句就随口打发了家里面的其他人,然后径直开口问道:“说吧,又有啥事儿了?”
徐建军和卢支书齐刷刷地看向了程建功,徐学林的目光也第一时间落在了程建功的身上。
只有程建功先看的是叶美云。
徐建军几个都有些奇怪了,这次居然让叶美云说吗?
但还不等他们的这个好奇的念头持续,叶美云又跟着讲了一遍年前在山上碰见程玉衡和湘云见面的事情。
期间,她还特别提起了这件事是橘子在去年正月的时候先告诉的程静淞,然后又顺便说去年他们几次的见面情况以及她后来的安排。
再之后,徐建军几个就呈现出了三脸懵逼的状态。
显然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炸的满头的包。
好一会儿后,他们才开口陆续就着刚才没听明白的问叶美云或者程建功,最终理顺了这里面的事情。
徐建军和卢支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总之就是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只有徐学林稍微镇定一点,但也是自己消化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没想到之前村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过你来是想问什么?”
程建功就说:“和您确认一下当年剿匪的时候关于杨家的事情,以及湘云和方老三的事情不知道您知道多少。”
然后,程建功又顺便说了下之前在村口的事情以及他和叶美云说的猜测,再一次把还没有从之前那些消息中彻底回神的徐建军和卢支书再次炸的满脑袋的烟花,一时间只觉得耳边全是爆炸的声音。
甚至他们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徐学林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看见徐建军和卢支书还有些懵,就略微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眼神稍微清醒后,徐学林才缓慢开口道:
“当年剿匪的时候发生的杨家的事情其实和你妈说的差不多,当时,杨日刚确实有个刚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孩子,后来也确实没找到,就像你妈说的那样,我们就以为她可能真的被山里面的狼给叼走了,所以才没想着在村里面找一找,更没想到那孩子居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想到冷不丁听到的橘子的身份有问题,徐学林也和徐如月做了一样的猜测。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又带着叹息说:“当年我其实真的差不多快要劝好了杨家的那群人了,但谁知道就那么巧,他们家唯二的两个没成年的小孙子死在了村里面,杨家人以为是我们派人动的手,以为那是我在给他们下马威,直接掏枪了,要不然也不能发生后面的事情。”
提到当初杨家的事,徐学林还是有些难受。
杨家那群人是土匪不假,也确实干过好些违法犯罪的事儿,但不是全部杨家的人都该死,至少那些小孩子就不应该死。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不可能全部按照你算计好的去发展,他也无能为力。
在那种情况下,杨家都朝着政府动刀枪了,他也只能硬碰硬了。
“当时事情发生的突然,那种场合下,双方都掏了枪在打,等到最后事情平息下来,我们才发现那一家子,从老的到小的,足足二十口人,不管男女老少,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来。”
徐学林的叹息也叫一边的头一回听到这些细节的徐建军和卢支书跟着摇头叹气。
徐建军还说:“叫我说他们一家还是脾气太爆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啊!”
徐学林摇头,“那俩孩子一个是他们家老二的,一个是他们家老四的,这俩人一个出生就身体不好,好多年了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另外一个脾气暴躁,和人打架的时候弄坏了那……”
说到这儿,徐学林这才想起来屋里面还有一位女同志,立马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听的正认真的徐建军和卢支书也意识到了这点,也跟着眼神飘忽了起来。
屋里面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了起来。
叶美云却面不改色地接茬道:“所以这两人一个先天,一个后天都基本没了生育能力,又没了孩子,杨家人才发疯的?”
徐学林虽然年纪大,但是论起来脸皮的厚度,多少还是有些欠缺。
他这个老头子也不敢去看说话的叶美云,而是目光直视自己的脚尖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
但是吧,这个屋里的氛围似乎因为叶美云的开口更加有些尴尬了。
“怪不得呢,这等于是断了他们这两房的香火了。”
徐建军赶紧跟着感慨了一下,说完后还又撞了撞卢支书,示意他也说点什么,免得气氛更凝滞。
卢支书的大脑飞快地转了转,才扯出来一个线头说:“那杨家说起来也不能算冤枉,毕竟他们也不是真的好人,顶多就是那几个孩子有些可惜,不过程玉衡才是真的可恨吧,他竟然私底下偷偷把杨家唯一的独苗故意卖给了湘云,他就那么恨杨家的人吗?”
“还有湘云,程玉衡和杨家勉强还有个杨月琴强嫁的仇恨在里面,但杨家和她可没什么关系,但她偏生就要插一脚进来,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徐建军又跟着骂了一句。
卢支书又跟着说:“你忘了建功刚刚的猜的了,湘云本来问题就可能很大……”
徐建军和卢支书你一眼我一语地说了很多,算是把这件事情又来回掰扯了一遍。
不仅更清楚其中的具体逻辑了,也总算把之前那点让他们觉得尴尬的气氛给搅合没了。
程建功这时候又问了一句,“叔爷,你们当时是打完仗后就立刻去山上的山寨里面找的那个刚出生的小姑娘吗?”
徐学林回忆了下说:“差不多吧,反正是打扫完战场后就立刻去的,中间应该也没有差太久的时间吧。”
“那你们是在山上打仗的对吧?”程建功又问道。
徐学林点头,“一开始是杨家的人先在山下打死了我们的人,后面才乱了起来,然后就调了大部队把山上给围了起来打。”
“不过杨家的人确实厉害,他们又常年在山里面活动,所以足足在山里面反抗了快半个月呢,要是这些人能当兵的话,是打游击的好苗子,就是可惜了。”
徐学林叹息一声,看程建功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问道:“怎么了?你是觉得哪儿不对吗?”
“我就是觉得奇怪。”程建功说:“程玉衡一直以来都是那种大少爷的性子,那时候你们一直在山上打仗,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往枪林弹雨里面跑,他为什么上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