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珂的神情冷静得像是坚冰,他浅褐色的瞳孔环视过整个走廊里的所有人:“没有人能逼我做任何决定。”
他说着,一步一步走到韩战的面前,然后吃力地扶着肚子慢慢蹲了下来,仰视着坐在长椅上的苍老Alpha。
“韩伯父。”
文珂一字一顿地道:“请相信我——我爱韩江阙,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那么,为了这一份爱意,我能不能也叫您一声爸?”
这句简直可以称之为胆大冒昧到了极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时被镇住了。
甚至连韩家的三个兄弟都不知所措起来,只有三哥韩兆宇一下子忍不住了,厉声道:“文珂,你在干什么?”
而文珂根本不看其他人,只是仰起头,执着地凝视着韩战。
韩战的表情冷硬,脸上的皱纹都如同刀刻,他的目光从文珂的脸上,慢慢游移向下。
即使只是片刻的迟疑,仍然被文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Omega以一种无与伦比的勇气,一把紧紧地抓住老人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文珂的姿势近乎是卑微的,可是他的语气却非常沉着,慢慢地说:“我怀了他的孩子,是双胞胎。”
在这一刻,他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他毫无犹豫、毫无半点负担,如果他需要利用怀孕的身份去打动韩战——他就用。
触碰到了Omega柔软的腹部,韩战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捉摸不定起来。
“爸……”
文珂没有再继续等待韩战的回答,而是轻声唤道。
韩战垂下了眼睛,他没有开口制止,也没有拿开手掌。
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在这一刻,这位老人是默认了文珂的叫法。
“爸,韩江阙出事之后,我现在非常、非常担心我和宝宝的安危,能不能请您亲自加派信得过的保镖,随时跟在我身边?”
文珂这句话一说出口,韩兆宇的脸色忽然难看得厉害,但是却没有开口。
韩战的眼睛也微微眯起,但是马上就沉声道:“可以。”
韩战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干脆利落地道:“没问题。”
“另外一件事,就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韩江阙本来在B市的IM集团,能不能暂时交给我调动管理——我不需要任何职衔,我只需要一个临时的指挥权。”
“爸,这绝对不行。文珂只是个外人,怎么能……”韩兆宇再次站了出来神情阴沉地开口。
可是当他说到这里时,才意识到文珂先前为什么执意要叫韩战“爸”,这根本不是那么简单,是因为文珂接下来要求的事,本来就是外人难以开口的。
韩战皱紧了眉头,沉吟了良久良久。
而文珂的一双眼,始终不带丝毫躲闪地看着韩战,他的神情如此沉静,甚至有种“供君呈阅”一般的清澈感。
终于,韩战低声说:“暂时先交给你和付小羽做个交接,我过几天也会亲自去B市,到时候,如果韩江阙还昏迷着,我会把他带去B市,那里的医疗水平和环境都更好。”
他当然没有完全答应,但是显然,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松口。
他和文珂在这一刻,已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韩战能猜到文珂想要做什么,一定程度上,他想要做的事也是一样——
他太老了,也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么凌厉冷酷,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会因为儿子的安危痛不欲生。
他能猜到文珂不愿现在说清楚一切的顾忌,因为韩家并不是铁板一块,他的每个儿子都有着各自的利益。
他太老了,想看得更明白,又太怕真的看明白。
“谢谢。”文珂轻声说:“爸。”
然后他终于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转头看向了许嘉乐:“许嘉乐,小羽,我们出去谈一下。”
许嘉乐没多说什么,付小羽也沉默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医院的走廊,站在雾蒙蒙玻璃大厅前面的门廊,一起并肩站着看外面的雪色。
过了良久良久,许嘉乐终于忍不住了,毫不客气地说:“文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嘉乐。”
而文珂却转过身看着他说:“今晚小羽在这边守着,等韩江阙手术的消息。但是我们两个要回B市召开发布会。”
“什么?”许嘉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以为文珂在说标记的事,没想到文珂似乎已经完全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还要照常召开发布会?”
“你还要赶回去?”连付小羽也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嗯。”文珂淡淡地说:“许嘉乐,我从来没找你动用过家里的力量帮助我,但是这一次,我真的需要你帮我。我知道你家里的伯父是公安系统的,有一些东西,我不放心现在就交给锦城的警察,我可以跟你说得直白一点,韩家除了韩战之外我都信不过。卓远现在人在B市,我有足够证据,我想要B市牵头把他刑拘,但是不要马上就动手——”
许嘉乐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他的瞳孔其实是很浅的茶色,平时嬉笑调侃时看起来十分温和,但是一旦流露出严肃的神情时,却有些骇人。
“你想怎么做?”他低声问:“为什么情况这么紧急还要开发布会?”
“因为韩江阙被卓远用车撞的时候,正在录末段爱情的时间胶囊。”
文珂的眼睛看着苍茫的雪色,平静地说:“他被卓远用车撞伤,不得不按照卓远的意思,把正在接收调查的卓远父亲放了出来,但是之后卓远仍然没有放过他。
“卓远想要他打给我,逼我取消末段爱情的产品发布,因为卓远说,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获得成功。
“其实韩江阙一直都同意了他的要求,可是却偏偏在这件事上拒绝了他。所以卓远……他们把被撞伤的他堵在停车场里打了十多分钟。许嘉乐,他们足足打了他十多分钟,十多分钟——下手那么狠,他们还以为韩江阙已经被打死了。而这一切,这二十分钟发生的事,全部都被时间胶囊录下来了。”
许嘉乐不由悚然一惊。
而付小羽听到这里,终于哑声道:“所以你要回去开发布会——你要让卓远亲眼看到,你会让这个发布会成功。”
“我不只要让他亲眼看到末段爱情上线,我要他看着,他故意杀人的证据,被末段爱情新上线的时间胶囊录制下来,被在场所有的媒体发布出去,形成一个爆炸的事件营销。我要他看着自己亲自成就末段爱情。所以我不能让任何人代替我去。”
文珂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慢慢地说:“只有我亲自去,让所有人看着我的神情,看着我的样子,我身上的血迹,他们才会感同身受。这个世界注定本能地会同情一个孕期失去Alpha的Omega,而我——需要这个世界的同情和关注。我需要所有人的关注和舆论,来把整个涉黑的卓家都拖下水。”
许嘉乐猛地抬起头看向文珂,他忽然发现,从头到尾,从抢救、到被围逼、再到复述着录音里的事情。
文珂始终都没有哭。
甚至到了这一刻,当文珂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计划时,连先前那种汹涌的恨,都已经彻底被文珂收敛住了。
他不再在乎什么道义、什么消费自我,他整合了所有的资源,韩家、末段爱情的曝光、甚至包括许嘉乐的友谊能带动的力量,一切都只是为了达到目的。
这种冷静、克制,像是一个收缩到了极致的心脏,叫人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紧绷感。
此时此刻的Omega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失去了情绪波动的,却前所未有的强大的AI,这甚至令许嘉乐感到忌惮。
“那为什么不直接先把卓远给抓了?”
许嘉乐低声问。
“因为卓远的爸爸卓宁已经订了今晚的邮轮票想要往国外逃,只有这种可能会把卓远逼到被判死刑的证据公之于众,卓远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卓宁一定会回来自首顶罪。卓宁进来了,卓立也就不远了。”
文珂一字一顿地道,他的语气里,近乎有一种嗜血的气息。
许嘉乐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沉声说:“好,布控刑拘卓远的事,我来找人帮忙沟通,这也需要锦城的警方提供支持,我会找信得过的人来安排。”
临行之前,文珂一直站在ICU的门前,执着地看着门上方那盏小灯,韩江阙仍然在手术中。
许嘉乐本以为文珂会说什么,可是出发时文珂却最终什么都没说,甚至脸上近乎是面无表情的。
许嘉乐试图说服自己,他该为文珂此时展现出来的顽强而松一口气,一个怀孕中的Omega能刚毅到这个地步,几乎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事实上是,他忽然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文珂身上某些温和柔软的东西,似乎永远地变了,或者说是被封存了。
离开锦城时,文珂已经坐在了韩战自己的宾利车上。
韩战一次性给他拨了四个保镖,开了两辆奥迪,一辆在宾利前面,一辆在宾利后面。所有韩家的手下对待文珂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他们当然也意识到某些氛围正在悄然变化着。
许嘉乐和文珂一起坐在车上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文珂,我真的不支持你为了一个韩江阙可能会苏醒的假设,去牺牲自己的一生。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听这句话,也不想做一个自私的人。但是韩江阙可能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可是你还必须要活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车子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之中。
许嘉乐不记得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陌生的瞬间,就在他以为文珂再也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听到文珂轻声说:“许嘉乐,你信命吗?”
许嘉乐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但是文珂却没看他,而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以前我没想过这么玄的事,但是今天,我却想了很多次。比如你说卓远,他会想到自己想要发疯阻止的末段爱情,反而最后阴差阳错地录下了他的罪证吗?还有标记也是……许嘉乐,你说,Alpha和Omega之间,为什么会有标记这种东西的存在?”
文珂的话,更像是一种梦呓。
许嘉乐明明是研究AO标记的,可是在那一刻,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命运这种东西?或者说,有没有一种力量,是高于我们这些人类的?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个生活在高处的设计者,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设计标记这种东西。之前我一直想不通,我总是想,一个Omega在标记的体系里,受尽了控制和屈辱,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可是到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会生下韩江阙的孩子,从此,我与他们血脉相连,这是父子之情,一生都注定无法磨灭。可是你看,在血浓于水的亲情面前,爱情本来是多么的脆弱啊,哪怕结婚时宣誓着‘至死不渝’,可是变故、生老病死,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
“可是那个在高处的力量,赐予了我们标记。我想,他要Omega和Alpha结合,绝不是为了折磨Omega,而是为了让爱情拥有足以和亲情匹敌的力量。”
“许嘉乐,我会让韩江阙标记的。但这不是牺牲——”
文珂轻轻地呢喃着:“是我们彻彻底底地结、合在了一起,血与肉,灵与骨……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留在这个世界里,等着他回家。”
“我们之间的爱情……从此不朽了。”
隔着车窗,文珂望着天际。
站在高处的神如果真的存在,当它俯视下来时,会不会觉得人类的悲欢十分微小。
它一板一眼地看着这下面发生的一切,小心而吝啬地审视着,因此任何一个人想要得到最终的幸福,都必须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考验。
在那一刻,文珂的心,无比的澄澈。
他像是在用面孔拥抱着扑面而来的大雪,又像是在注视着苍穹高处那张属于命运的深沉面孔。
考验我。
他轻声在心口道:考验我,我爱到了终极,不怕直视神明。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得文珂肤色洁白。
有一瞬间,许嘉乐觉得那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