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五月初五。
农谚曰: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
意思是,狂风不会刮一个早上,暴雨不能下一整天。
可新安江端午汛的暴雨,日夜下了三天。
沈一石家中。
一个小厮在布政使郑泌昌耳边低语几句,郑泌昌站起身来,说道:
“杨公公有事来不了,咱们就先入席吧。”
按察使何茂才一脸愠怒,叫嚷起来:
“他是主事的,这个时候不来,这算什么呀!”
沈一石心里陡然咯噔一声,但脸上表情依旧,不发一语。
郑泌昌安抚完何茂才,又朝门口看雨的马宁远招手,笑道:
“马大人,今天你是第一功臣,你坐上首。”
杭州知府马宁远转过身来,在上首坐下,脸上却明灭不定,冷哼一声道:
“什么功臣,天下第一号罪人罢了。到时候砍头抄家,各位大人照看一下我的家人就是了。”
郑泌昌笑着抚慰道:
“为朝廷做事,功罪非常人所能论之。只要干好了改稻为桑,功在国家,利在千秋。淹了田,不饿死人就什么都好说。沈老板啊,买田的粮你可要加紧抢运,等炸了堤,也就是明天后天的事。”
沈一石走到自己座位,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说道:
“各位大人放心,只要有一分田就有一分粮。饿死了人,我去抵命。”
一时间,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淳安县令常伯熙、建德县令张知良各自落座,纷纷举起酒杯应和。
杭州知府马宁远却一动不动,说道:
“因为接连三天的暴雨,部堂大人有所担忧,已经派了总督衙门的亲兵在新安江沿岸巡逻、固堤。”
“这炸堤的差事,我一个人可干不了了。郑大人,何大人,你们需得同我一起去,支开那些总督衙门的兵,我的人才好动手。”
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顿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一脸的不乐意。
你让我们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就算不出事,这暴雨下的,淋湿了怎么办?
郑泌昌说道:
“我和老何给你开一张公文,就说因为暴雨,杭州城内贼人横行,请他们回去保证总督衙门的安全。”
马宁远一脸恼怒之色,说道:
“只凭两位大人的一张文书,怕是还调不动总督衙门的兵吧,需得两位大人亲至,此事才有把握。”
“两位大人要是不愿意去,依我看,毁堤淹田的事不如作罢,再寻机会就是。”
何茂才顿时急了,一拍桌子吼道:
“今天是五月五,眼看就六月了,六月再种不上桑苗,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不下去,我看你有几条命在这里耽搁。”
马宁远一甩袖子,冷笑道:
“天塌下来,也是个高的先顶着。朝廷要追究,怕是都不知道我是谁。”
….
“杨公公已经不来了,今天你们要是也不肯去,风险全让我一人担着,不如就地一拍两散,等着阁老和小阁老的处置就是了。”
郑泌昌、何茂才俱都怒目而向,可马宁远丝毫不惧,疯狗一样回瞪过来,仿佛两人敢说一句拒绝的话,他就敢拍门而去。
宴席上剑拔弩张,沈一石脸上赶紧劝解说道:
“两位大人莫急,马知府说的,也是人之常情。”
“我是杨公公的干儿子,马大人若不嫌弃,我替干爹陪你走一趟就是。郑大人和何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雨淋,不如就让他们在衙门里等着吧。”
马宁远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毫不顾忌地讥讽道:
“你一个商人,也敢说陪我走一趟!那总督衙门的兵,你也能调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