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袖中拳头紧握,屏住呼吸盯着谢祁的嘴,等待着从他口中说出的第一个字。
谢祁看着溶月灼灼的表情,内心纠结万分,迟疑道,“月儿,我……”
见他还是有所顾虑,溶月闭上眼定了定神,倏尔睁开眼,眼中奕奕神彩竟让谢祁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缓缓张嘴,吐出一句话来。
谢祁听得这句话蓦然入耳,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耳畔轰隆不绝,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呢喃着方才溶月说的那句话。
她说,“表哥,你放心,我不会嫁入康王府。”
谢祁惊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说的是康王府,彼时,萧梓琰还未封王,月儿是如何知道他日后的封号为“康”字?除非……
谢祁豁然起身,将长凳绊倒在地也不知,只怔愣地走到溶月面前,低头看着她熟悉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恍惚。良久,他颤动着嘴唇,迟疑中带了一丝期盼,“月儿,你……”
溶月也起身站了起来,仰头直视着她,眼中神色淡然从容,泛着夺目的光芒。她接过谢祁的话头,心中已经平静了下来,“没错,表哥,我同你一样,都是重活了一世。”
听到这话从溶月口中蓦然说出,谢祁怔愣在原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良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溶月。他的手上很用力,似乎要把溶月揉进骨子里去,似乎怕溶月会飞走了一般,他在她耳边呢喃,“太好了,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溶月被他箍得生疼,只得小心推了推他,抗议道,“表哥,疼……”
谢祁慌忙松开手,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番,“没事吧月儿,表哥不该这么用力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溶月摇摇头,看着他,叹一口气道,“表哥,你给我仔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谢祁点点头,依旧走到对面坐下,缓缓开口道,“其实严格说来,我并没有重活一世,只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溶月诧异望去。
“嗯。”谢祁接着道,“你落水后,我本想来看你,不过那天晚上,我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看完了你的一生。”
“什么叫做……看完了我的一生?”溶月不解道。
谢祁语气沉缓,微闭了眼,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当中,“在梦里,我完全是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你的一生飞逝而过。我看到你撞破了沈滢玉同五皇子私会的事,看到了你是如何一步步喜欢上萧梓琰最后嫁入康王府的事,看到了慕辰被人加害跌下马摔断腿的事,看到了姑姑流产后抑郁而亡的事,看到了姑父和侯府一家被污叛国当众处斩的事,我……还看到了萧梓琰一剑插入你腹中的事……”说道后面,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沉痛,“可是我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做,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平息了一下情绪,抬眼看着溶月接着道,“我看着那一剑刺向你,便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床上,出了一身的冷汗,似乎只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而已。可是……那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我都不敢相信那仅仅是梦。”
溶月满目忧虑地看着他,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
谢祁喝了一口,又道,“我本想马上就去找你,把这些事都说给你听。可是那场梦之后,我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大病了一场,后来病好之后便到赏花宴了。生病的时候,我仔细想了想,你还这么小,我不能把这些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一股脑儿地塞给你,你不应该承受这么多。”他沉默了一瞬,“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重活一世。难怪这些日子,我觉得你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
他目光深邃,隐有不忍和怜惜的神色,久久流连在溶月脸上。“月儿,你又是为何……?”
溶月听完他所说,心中早已掀起千重浪,一时间风急云卷让她有些喘不过来。原来……表哥竟然不是重生,只是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
她心里砰砰直跳,面色苍白,看得谢祁一阵心疼,“月儿……”
溶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力朝谢祁露出一个笑容,“我那日被萧梓琰一剑刺中之后,痛死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正是十二岁那年落水之后。”
谢祁迟疑一瞬,看着她问道,“月儿,沈汐云……和萧梓琰的事,是不是你……?”
“没错。”溶月扬唇一笑,眼中蓦地迸出一点星光来,“重活一世,欠了我的,必让他们加倍奉还!”
她这样决绝和沉静的表情,是谢祁从未见过的,这一瞬间,只觉得眼前的溶月光华璀璨,看得他心中莫名一动。
他愣了愣神方道,“月儿,日后……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话都说开了,溶月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说实话,这个秘密在她心中藏着着实有些累人,现在终于有人一道分享了,溶月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既然老天开眼,让我重活一世,我必然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爹,娘,哥哥,我都会让他们活得好好的!至于前世加害于我,背叛于我的人,我也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月儿……”谢祁盯着她的眸子,长长叹一口气,“你这样会很累的。”
“不!”溶月坚定地摇摇头,“若我做不到这样,重活一世又有何意义?!”
瞧见她坚定从容的表情,谢祁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罢了,他吐尽胸中的浊气,认真道,“月儿,既然这样,表哥也不阻拦。但是,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答应我,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溶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谢祁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下来。
“表哥。”溶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娘最近快到分娩的时候了,我不能出来得太久,以免又有什么人生出幺蛾子来。”
谢祁理解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谢祁将溶月送到了侯府门口方才离开,临走时,定定地看了溶月一眼,方才转身离开。溶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怅然,不知自己将这层纸捅破,又将表哥拖入这局中究竟是不是做对了。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敛下心思迈入了府中。
*
夏日已过,渐渐入了秋,树叶凋零,空气中也有了萧瑟的气息。
溶月此时正坐在桌前描着花样,准备绣个荷包出来。娘快到分娩期了,因为前世之事,她心里总是有些惴惴不安。想着过几日去法兴寺求个平安符,放在荷包中给娘带上,也算是求个心安。
描了一会,溶月放下炭笔,定定地看向窗外。
院中树叶枯黄,从树上飘落下来,打了个转儿,很快便掉落在地。溶月心中慨然,天气渐渐转凉,也不知爹在边关怎么样,也没有足够的衣裳。爹和娘日日这样分居两地也不是事儿啊。还有爹,在军中的威望越甚,就越容易引起皇上的猜忌,她该如何破了这僵局呢?
想着想着,不由长叹出声。
云苓一进来,便瞧见郡主坐在窗边,一脸沉思。窗户大开,凉风从外头灌了进来,吹起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有一张被吹了起来,晃晃悠悠飘落在地。
云苓忙上前将那纸张捡起,又绕道窗前将窗户关上了。这才把走回来,纸张放回到溶月面前,瞄了一眼道,“郡主在描花样?”
“嗯。”溶月回过神来,点点头,顺手把方才那花样纸张折好夹在了旁边的书中。
云苓一边替她整理着桌上其他散乱的纸张,一边道,“郡主若是想不大出来,不如去问问玉竹吧。”
“好。”溶月应下,看着她道,“娘那边还好吧。”
“济善堂的周大夫方才来瞧过了,说是夫人脉象安稳,没有什么不妥,继续吃着先前开的那个安胎方子便好了。安胎药的熬制都是念夏姐姐亲自经手的,不会出什么纰漏。”
溶月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伸了伸懒腰刚想去院子里走走,玉竹走了进来。
“郡主。”玉竹面色有些潮红,似乎方才走得有些急,“您快换了衣服去府外瞧瞧吧,侯爷派了人回来了!”
“什么?”溶月慌忙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府门口的侍卫派小厮过来说,门外有一人自称是侯爷派回来的,求见侯夫人。那侍卫想着郡主吩咐过的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要去打扰夫人,便先报到了郡主这边。”
溶月拧了眉,沉思片刻道,“快更衣,先去看看再说。”
云苓和玉竹很快便替她收拾妥当,跟在后面朝府门口走去。
三人走得急,很快便到了府门口,果然远远便瞧见府门口站了一人,身材颀长,面容看不大真切。
走得近了,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来。
溶月不由怔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继续迈步向前。她在府门口站定,打量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不由有些慨然和唏嘘。
“顾长歌,好久不见!”
她自己都没想,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还能再见到顾长歌。溶月站在原地,细细打量着他。大半年的军旅生活,已经退去了顾长歌原本还保有的一丝稚气。他的肤色,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囧囧有神闪着黝黑的光亮,身量又拔节长高了不少,身子傲然直立在那里,有一种军人才有的凛冽和肃然。
顾长歌,是真的蜕变了。
溶月看着他唏嘘不已,顾长歌却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子出了神。这个女子是谁?为何用这样一种熟悉的眼神瞧着她?顾长歌定定打量了一会,眼前这个女子的身影同内心深处一个雪白的身影渐渐重合,终于,他瞧出了一些端倪,讶然出声:
“沈二公子!”
“是我。”溶月露出一笑,面上盈盈光华流转,看得顾长歌耳根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