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武念亭’的名字落地,席方平便松了林镜之的胳膊。
林镜之痛得趔趄数步才止住去势。见席方平往武念亭面前走去,他担心席方平的蛮力会伤了武念亭,于是急忙上前几步将武念亭护在胸前。道:“方平,别闹,她是我妹子。”
席方平却是不理林镜之,只看向武念亭,道:“你是武老爷子天赐的孙女?”
“不错。”
东傲国谁人不知武老爷子的刚直不阿,又有谁不知武长亭为国英年早逝。一时间,人群沸腾起来。众人看武念亭的眼光都有了敬意。便是席方平,那一身的戾气也去了不少,声音也变得柔和,问:“你今日随林侍郎前来有什么事?”
“今日我随着我大哥哥来选马。”
“选中了吗?”
“选中了,只是还没出生。当然,也怕那马的主人不愿意将那小马驹送予我。”
“奶奶个熊。只要是武姑娘看中的,谁敢不送,老子便要了他的命。”
随着席方平的话落地,其余的一众将士又都各自后退一步,机警些的已先在脑中回想着自己的马有没有小马驹的状况。
呵呵,英雄果然很护短,而且英雄现在就这般护着她。‘吱吱’的捂嘴一笑,武念亭很是有模有样一身正气道:“谢英雄了,请问英雄贵姓?”
“老子姓‘席’名‘方平’,一生最敬佩的便是武老爷子和武太尉……”
席方平后面说了些什么武念亭没有听,她只听到‘姓席名方平’后,眼睛便瞪大得再也不能大了,两窜小火苗在眼中便那般烧啊烧啊,心中冒泡般的冒出三个字:有缘啊啊啊。
上官澜在林府和林老爷、武必、林漠轻、林漠寒等人商量好那个手下前往潞州的事后,正好龙世怀也到了,想着答应小徒弟的事,于是他便邀上龙世怀一同前往木兰马场。
他们二人到的时候,正是席方平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当上官澜听到席方平的大名,再看小徒弟那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眼中千转百回的神,他诧异的顺着小徒弟的眼神看向席方平。一瞧席方平那长相,上官澜的心便像漏跳了一拍,‘啪’的一声,他似乎清晰的听到脑中的某根弦断裂的声音。下颌几近掉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合上来:好……巧!
龙世怀倒还没注意席方平的长相,犹自看着混乱的现场,看着‘唉哟、唉哟’的从人肉小山丘上下来的将士,拦住一个小兵问明了个大概后,这才道:“这席方平是合州人氏,出生巨贾之家。席家世代经商,论财富只怕仅次于你逍遥王府之下。席方平排行老三,天生蛮力且喜武。成天叫嚷着要从军。奈何我东傲有十五才能从军的规定,于是他便成天在家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架,将他席家搞了个天翻地覆。不得已下,他爹找了许多关系才将十三岁的他送进军营。好在他确实是个人才,两年的时间便混了个从七品,今年正好十五。诶,说起来,他和你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借八卦报的先机,龙世怀对席方平的人生了解比席方平本人还要详细。详细到了席方平的家族有多少被称为儒商的祖先。
“当然,我对席方平感兴趣还是因了你那个《告天状》的故事。当时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我就想着怎么这么巧,和你故事中的人同名同姓,于是便将他的事打听了一些……”语及此,龙世怀这才看到上官澜微翕着唇两眼灼灼的看着前方。
兄弟党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将震惊、惊痛、痛苦、苦笑、笑得咬牙切齿的多番状态揉和在一起的神情。
诧异中,龙世怀伸手在上官澜面前晃了晃,发觉上官澜仍旧没有反应。
这一下,龙世怀更诧异了。顺着上官澜的眼神看去。当他看到席方平的时候,一时间,他终于也领会了在何时、何地、碰上何各情形后会有将震惊、惊痛、痛苦、苦笑、笑得咬牙切齿的多番状态揉和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的体会,然后他亦翕合着唇看着席方平:娘的,真像。
呆愣的上官澜和龙世怀被淹没在将士之中。没有人发觉他们的到来。
“生了,生了,方平,生了,哈哈,还是活的。我说能活你还不信,快来看,是活的。”
马医老张的话打断了席方平和武念亭的交谈,看着马医兴奋的神情,看着马医满手是血的指着马厩内,他茫然的不明白。
想着是她要马医进马厩接生的,武念亭心思转得极快,马上便明白了,来不及和席方平打招呼便一个转身,激动的跑向马厩。
马厩中,一匹方方出生的浑身湿漉漉的小马驹正歪歪斜斜的想站起来,但每一次站起来便又倒了下去,浑身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看着它那黑黑的眼睛像大大的葡萄,可能是方出生的原因,眼睛中还漫着水色,更显得它的可爱无辜,简直是萌翻了、美翻了。武念亭惊叹一声,冲到它面前,捏着拳头,道:“加油,站起来,加油。”
也许是受了武念亭的鼓舞,小马驹再度强撑着身子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四条腿打着颤的同时,还歪歪扭扭的走到了武念亭的身边。然后用头磨蹭着武念亭的手,还用鼻子闻了闻武念亭。
武念亭高兴得一把抱住了它,搞得她的白袄上都是泥巴和草屑她都不觉得,只是惊喜道:“小马驹,你喜欢我,是不是,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也不知小马驹是不是听懂了,它居然又在武念亭的手上闻了闻,还点了点头。
“你真坚强,真勇敢,是自己出来的,是不?肯定也是老天赐给你老妈的。一如我般,是老天赐于我姥爷的。”
席方平的天马是一匹纯黑的马,林镜之的宝马是一匹纯红的汗血马,这小马驹的毛色红中透着黑、黑中透着红,暂时还分不清颜色。就天马和汗血宝马的后代而言,它确实是极尊贵的。可是一匹从死马的肚子中爬出来的小马驹无异于从死人的肚子中出来的小生命一般,都会被认为是不吉祥的。
从死人肚子中出来的孩子被称为棺材子。
那从死马的肚子中出来的小马驹当然便被称为棺材崽。
无论是棺材子还是棺材崽,最坏的结果便是宰杀,最好的结果亦是被遗弃任其自生自灭。
看着天赐的孙女抱着一匹从死马的肚子中出来的小马驹,而且小女孩还和小马驹热络的说着话,而且他们似乎还听得懂彼此的话,一众在马厩外围观的士兵只觉得有些寒碜,不自觉的便打了个哆嗦。
因了武念亭的原因,更因了小马驹居然从已然死去多时的母马尸体中出来的原因,席方平再无方才的戾气,而是相当震惊的走到小马驹面前,瞪着小马驹。
“席英雄,你方才可是说了,只要是我看中的,谁敢不送你便要了他的命。现在,我就看中这匹小马驹了,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可是,可是它……它是棺材崽,生来不祥,你……你不能要它。”
“谁说它不祥?我只知道它勇敢、坚强。我要定它了。你不许赖皮,更不许杀了它。”
武念亭当然明白棺材子、棺材崽的事。说话间,她的眼中便闪着泪花,生怕席方平会杀了小马驹,她紧紧的抱着它。又道:“自古以来,都道棺材子不祥,但所有的棺材子却都是极有出息的人。比如说宋慈,他就是棺材子,但他写下《洗冤集录》让后世许多仵作成功破获众多疑案、悬案。至于棺材崽,史书中虽然没有记载,天珠原来也没有见到过,但想着棺材子是那么有出息的人,那这棺材崽应该也是有出息的马才是。就像天珠一样,也是很多年后老天才赐给姥爷的,难道天珠也是不祥之人吗?”
其实,席方平也从来不将这些不祥之类的东西放在眼中。他如此说只不过是想收回方才说过的话然后好要回天马的后代。可看着眼前小女孩那倔强、祈求、责问、伤心的神,他又有些动摇了。
只听武念亭又道:“师傅这段时日讲了许多关于英雄的故事我听,他们个个忠胆义胆、不顾世俗,只行忠孝节义之事。席英雄说天马是你的兄弟要为兄弟报仇,天珠觉得席英雄待马尚且如此,那保家卫国、待人处事将是越发的忠诚之人。席英雄说这天马是你父亲送予你的,天马死了不好对你父亲交代,天珠便觉得席英雄是一个孝道之人。一个忠诚孝道的英雄为什么还要信那什么棺材子、棺材崽的无稽之谈呢?若席英雄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那师傅教导天珠的是不是又都是错的呢?那什么是英雄,什么才是壮士呢?”
眼见武念亭一迳说,眼中一迳还荡起了泪水。素来以男子汉大丈夫大英雄气概自居的席方平真心为他居然出尔反尔的想从一个小女孩手中诓回自己的天马的事感到羞耻,脸一时红、一时白,最后道:“好,小马驹便送予你了。老子认错。其实老子没觉得它不祥来着,老子只是想将它从你手中诓回来而已。”
闻言,武念亭破涕而笑,道:“原来,英雄果然是英雄,不但不信那些无稽之谈,更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看来师傅没说错,师傅的教导也都是正确的。英雄就是壮士,壮士就是英雄。而英雄壮士都是忠诚孝道守诺之人。”
“你师傅是谁?”
武念亭抬手指着揉着额头进来的上官澜,道:“是他。”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亭子,用杨树木搭成,上面也只用茅草铺盖着,它处于木兰马场的正中心位置,以供南来北往的将士偶尔避雨用的,所以,它虽然普通,但却大极。
亭中有两个杨木搭成的桌子,每个桌子边亦围着一圈用杨木搭成的椅子。
如今,上官澜、龙世怀、林镜之、席方平等一众人都都围坐在其中的一张杨木桌边。
本是兴致勃勃捧着一只烤熟的山羊腿而来的赵虎一见亭子中有那么多人,一时愣住了,这一只烤山羊腿他们这么多人似乎不够分。
很快,赵虎不愁了。因为主管木兰马场的胡将军知道太子殿下光临,在太子的授意下,早就吩咐着伙房的主厨烤了一整只山羊送了来。
曾志远则拉了赵虎,道:“走。它是我们的了。”
待整只烤山羊送上桌,林瑾迫不及待的从怀中掏出那把林镜之从北极国为她带回的匕首,道:“终于派上用场了。”
林念之‘哧’笑一声,道:“这山羊早就分好了好不好,你那匕首派不上什么大的用场。”
伙房中的主厨心细,在将山羊烤好的同时早就划分成许多的小块了,并着调料一道送来。只需用筷子将肉挟了放在调料中沾上一沾便可以吃,真的不必再用其它的刀具了。
林瑾‘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我说它有用,它就有用。我说它没用,它就没用。现在,我认为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它便有用。”
语毕,林瑾将匕首往那块最大的腿肉上一插,然后顺利的将那大块肉都挑了过来,举到林念之面前,道:“这么一大块,你嘴里放得下?还是切切的好,是吧。”
林念之嘴角抽了抽,道:“说不过你。”接着,他看向一直在亭子中陪着小马驹且给小马驹喂奶喝的武念亭道:“天珠,别将它喂得撑着了。够了。你也快过来趁热吃一点东西。顺便我们讨论一下怎么在烤肉的时候烤出花香的味道来。”
自从菊花宴后,林念之和武念亭在‘吃’这一途上是吃逢知己千杯少,不时的会谈论如何开创吃的先河的话题。
一边轻轻的摸着小马驹,武念亭一边将碗中最后的马奶悉数喂到小马驹的口中,这才轻声道:“葡萄,真乖。你再睡会子,等会子和我一起回府哈。”
因了她对小马驹最熟的感觉莫过于它那双眼睛,是以她替她的小天马取名‘葡萄’。
小天马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窝在武念亭临时替它搭的窝中,闭上了眼睛。
担心小天马冷,武念亭解下自己的大氅替小天马盖上,这才拍了拍手站起来,然后拍了拍她浑身脏兮兮的衣服,走到木桌边,接着她大眼睛一转,一把拽了上官澜,道:“师傅,你坐对面去。”
上官澜坐在席方平的左手位,接着是龙世怀。坐在席方平右手位的是已经开吃的林瑾。武念亭不好和林瑾抢位子,当然只好拿上官澜开刀。
不知怎么的,上官澜有些郁闷。不起身吧显得他和小徒弟一般计较,起身吧总觉得心里有些堵。于是用脚踢了踢龙世怀。
自从入了这杨木亭,龙世怀一直便煞有介事的抬手支颌的看着上官澜,如今被上官澜踢了一脚,这才发现武念亭在拽他,马上就明白了。于是便踢了林镜之一脚。
于是,林镜之踢了林念之一脚。林念之明白是要挪位子。只得放下手中正在啃的烤羊排,挪了个位子。
于是,一溜人都挪了挪。武念亭就坐在了上官澜和席方平的中间。
“席英雄,今年多大啊?”
军营中的人,消息不似外面来得那般快,虽然对上官澜的风采早就如雷贯耳,但上官澜收徒弟这段时间席方平正好随着林镜之出使北极国去了,这也是席方平暂时不知武念亭是上官澜徒弟的事。现在一众人见了面互相聊了聊,对彼此的事了解得也就多也些,而且真是巧了,他和上官澜居然是一天的生日。
“和你师傅同龄,同年同月同日生。”语毕,席方平看向上官澜,笑得很是爽朗,还揖了揖手。
“啊,真巧啊。”看都不看上官澜一眼,武念亭单手支桌拄着下颌,仍旧笑眯眯的看着席方平又问:“那席英雄是哪里人氏?”
“合州。”
“啊。那可是先时帝都。那里可是龙泽祥瑞之地,难怪会养出如席英雄般的人物。”
席方平还没回答呢,‘卟’的一声,龙世怀被啃在口中的羊排噎了一下,林镜之急忙递了杯热茶予龙世怀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