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仍旧在熟睡的武老爷子,武念亭道:“不了,老人的瞌睡本来就少,还是让姥爷睡到自然醒罢。”语毕,她溜下床,仔细的替她姥爷掖好被子。
待梳洗过后,武念亭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新衣,新衣是武老爷子早就替她准备好的。一袭玫瑰红暗金绣腊梅交领对襟长袄,衣袖、领口、对襟处皆镶着雪白的狐茸毛,脚蹬着她师傅亲自命人用银狐皮为她做的翻毛小皮靴,至于斗篷,她还是喜欢那件银狐斗篷,于是便要俏俏将银狐斗篷拿来她穿上。
整套穿在她身上,颇具英姿飒爽之姿,看得老管家眼睛一亮。不停的赞着‘这长了一岁就是不一样,更漂亮、帅气了’的话,搞得武念亭倒不好意思起来。
用早餐期间,武念亭看向一边仍旧在熟睡的姥爷,叮嘱了声老管家‘以后还是得注意姥爷的酒量,终究年纪大了,这般醉下去可不好’的话后,她随手抓了个馒头一边吃着一边走到武老爷子面前,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她有些奇怪的又道:“明明我昨天许的愿是希望老爷越活越年青啊,怎么今天看着姥爷似乎又苍老了些似的?”
老管家瞧了瞧,道:“老奴看着还好。也许姑娘是心急了些。”
伸手摸着武老爷子花白的胡须,武念亭贼眼兮兮的看着熟睡的爷爷,似询问又似肯定道:“听说,胡子留长了显老。”
“老奴倒觉得老爷的胡子很威风。”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话间,武念亭放下手中的早餐,开始在大厅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把剪刀。她持着剪刀来到武老爷子面前,将剪刀晃了两晃。
终于明白小主子‘试试’说的是要试些什么,眼见着小主子要拿老主子那引以为傲的胡须开刀,老管家吓得一个踉跄,急忙上前抓住小主子的手,道:“姑娘,使不得。”
“放手。”
这个小主子平时看着总是笑嘻嘻的,但真正严肃起来吧,还真小模小样的甚有威风。老管家看着小主子严厉中带着威严,威严中带着冒险的眼神,只得将手松开。
然后,俏俏将自己的拳头塞进了自己的嘴,免得自己失声惊叫。
武老爷子那引以为傲的胡子被他的小孙女剪得参差不齐。
看着熟睡的武老爷子,武念亭略竖起眉,颇有些遗憾道:“似乎也没年青到哪里去。好像,还是原来留着胡子威严些,因了威严也显得精神些。”语毕,她的大眼睛轱辘一转,便看到目瞪口呆、哭笑不得的老管家还有受惊吓过度的俏俏。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她太过拔苗助长了些,似乎在新年的第一天便犯了个滔天的大错。思及此,武念亭将剪刀一扔,道:“姥爷醒后,告诉他,我到宫里去了,估计今天不会回。”
当然知道小主子是想进宫避难,老管家提醒道:“姑娘,今天皇室祭祖,任何人不得出入。”
闻言,突地想起龙世怀予她说及的初一皇家在太庙祭祖之事,武念亭眼睛一亮,“太庙!”还没有去过呢,再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武老爷子,估计他醒来她定是在劫难逃。
念及此,她一边慌张往府外走,一边叮嘱道:“告诉姥爷,如果他不生气了才许去接我。生气期间千万不要去接我。”
姥爷那一把上好的胡须,唉……为避免小屁股被姥爷打开了花。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子哥哥那棵大树要紧。
“皇宫!还没有去过呢!嗯,先去太庙……嘻嘻……”
眼见小主子溜得比兔子还快,老管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急忙招手示意几个家丁过来,道:“你们几个快去保护好姑娘。”
“是。”
只是不久后,那几个家丁都怏怏的回了来,告诉他,‘姑娘不见了’。
老管家瞪眼,“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原来,武念亭天生方向感极强,认准太庙方向后便一路小跑而去。可偏偏今天是皇帝祭祖的日子,无论是皇宫方向还是太庙方向的大道上守着成千上万的御林军。武府的这些家丁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很快便被御林军发觉并被御林军推出了警戒范围,可武念亭的身子矮小,也便在那御林军推拉武府一众家丁的时候,她便趁机溜进了太庙,失了踪影。
老管家闻言,头疼的拍着脑袋,又看了眼仍旧在熟睡的老爷子,这才道:“快,再去太庙看看。实在找不到小主子便找太子殿下,悄悄告诉殿下,我们姑娘在太庙中,可不要被御林军当刺客伤着了。求太子殿下尽量先找着姑娘。”
“是。”
且不说这厢老管家正在焦急的等着家丁的消息,只说武念亭。自从她趁乱溜进太庙后,便一路躲躲藏藏的在太庙中遛跶,在无数次从御林军的眼皮子底下成功脱逃后,便钻进了太庙中最是雄伟的一处建筑。
金黄的地毯一路从这处建筑铺向了太庙外。
“想必这里便是主庙。”
如此想着,武念亭便悄悄的推开了这处大殿的门,然后仅容小小的身子进去后,她快速的将门阖上。
转头间,‘空旷、凄冷、威严’这六个字飘入武念亭的脑中。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的眼睛不自觉的便被大殿中的数十副悬挂着的硕大的画像所吸引,有男有女,男的穿龙袍,女的戴凤冠。
“这些应该就是太子哥哥的祖爷爷、祖奶奶们了罢。”
念及此,武念亭急忙跪在了那些成排成排的画像前,双手合十道:“各位爷爷、各位奶奶,你们好。我是武念亭,小字天珠。我姥爷是当朝刑部尚书武必,我老爹是东傲历史上最年青的太尉武长亭,我老妈……呃,听一个江湖上的大人物说,我老妈是这个世上最令人头疼的女子,所以,头疼得我老爹先到阎王那里报到,替她打通关节去了。所以,诸位爷爷、诸位奶奶,天珠不是坏孩子,只是好奇闯进了这里,求诸位爷爷、奶奶们不要责罚天珠,天珠这就为你们上香。”
语毕,武念亭又急急的爬起来,一顺溜的替那些画像前的香炉中添香。等一顺溜的忙完,她额头都有薄汗了。
正待出门,门外却传来阵阵‘陛下驾到’的声音。紧接着,外面锣鼓喧天,响起祭祖的乐曲和炮仗声。
武念亭吃了一惊,急忙将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隙中往入看去:乖乖,不得了,明明方才还没什么人守卫的主庙门前,此时已被持刀配枪的御林军堵了个严实,更远处,一袭明黄衣袍的人正在缓缓的往她的方向行来,前后还拥着庞大的队伍。
提灯、掌扇的宫女,提香、捧柳的太监,还有前面开道后面压阵的御林军……
乌压压是一片人啊。
这个时候出去便是送死。
念及此,武念亭急忙将门小心翼翼的阖上。然后回头看向空旷的大厅,眼睛看向了那长长的供桌。
那是唯一可以藏人的地方了。
不再犹豫,武念亭动作极快的跑至供桌前,掀起黄色的锦缎,委身桌下。
武念亭方方藏身桌下,便听到大门被人推开,然后有许多人进了来。
铺在供桌上的锦缎离地面尚有些距离,透过那些许缝隙,武念亭看到许多脚在眼前晃悠,最后,站在供桌前的却是一双穿着龙纹图案云靴的脚。
是靖安帝龙今朝。
如此一想,武念亭急忙伸手捂着自己的嘴,越发不敢出声了,老实的蹲在桌下,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便看到这双脚一如她先前般,在那许多画像前停留、上香。最终,又来到了她躲藏的供桌前。
还有她熟悉的太子哥哥的声音传来,说的是‘都下去’。
“是。”
瞬时,许多脚步出去了,太子哥哥似乎也出去了,厅内空空,只剩下靖安帝一个人。
这个时候要不要出去呢?会不会将皇帝伯伯吓一跳?
虽然她很想将皇帝伯伯吓一跳,但因蹲的时间过长,她的小腿都麻了。她不想这般难堪、狼狈的出现在皇帝伯伯的面前,是以她悄悄的坐了下来,轻轻的揉着自己的腿,决定腿不麻了再出去将皇帝伯伯吓一跳。如果皇帝伯伯受不得吓,她也好快速的冲出去找太子哥哥那棵大树。她相当的清楚闯太庙、吓到皇帝会有什么后果。
在武念亭思绪间,从供桌外传来的“镜儿……”一声呼唤,将她吓了一跳,这声音……这声音皇帝伯伯似乎在哭。皇帝伯伯喊的人是谁?镜儿是谁?
武念亭伸手拍了拍脑袋,接着便恍然大悟,是了,太子哥哥说他的母后孝慈皇后名唤林镜镜。还说他母后人如其名,一生通透如镜,未染半丝杂质。
所以,皇帝伯伯这声‘镜儿’应该就是在呼唤太子哥哥的母后。
“知道么?那一天,你来了,我感觉到了你,一如十数年前,我生着病,躺在床榻上,你走了进来,抚上我的眉头。是那么的清晰,你的气息那么远我都能感受得到。”
听着靖安帝哽咽的声音,武念亭不知不觉就感受到了靖安帝的悲痛,心中感叹着靖安帝果然痴情,这么些年了,居然还梦见了孝慈皇后,居然还梦到孝慈皇后来看他。
一时间,武念亭极想看看这个痴情的皇帝长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以悄悄的掀起供桌的锦缎。无奈靖安帝长得极高大,就算她仰着脖子,但最多也只能看到靖安帝的腰际和腰带上绣着金黄的双龙飞舞夺珠的图案。
若再想往上看,那便得钻出供桌才行。
看不见皇帝伯伯,武念亭有些郁闷。失望中,她聪明的发觉太子哥哥要一众人都出去,也许就是留一些时间给靖安帝怀念孝慈皇后的罢,这个时候她若出去,不就打扰了靖安帝对孝慈皇后表衷心的一片痴情。
拜上官澜近段时日所讲的风月故事所赐,武念亭不想做棒打鸳鸯的人,更何况是人世上已然死别的一对鸳鸯。
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便看向靖安帝那修长的大手:骨节分明,手中紧紧的握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结发、结发,你是我结发的妻子,永远是。不管现在你在哪里,我只要你幸福、快乐,而这最是简单的、你最想要的生活,我……却给不了你。”
原来那黑乎乎的东西就是同心结,是头发编的吧。武念亭待要细看,却见靖安帝已将手抬了起来,很显然,靖安帝将同心结拿到他眼前看去了。
只听靖安帝又道:“你在宫中生活得是那么的压抑,我感觉得到也知道。可……你是我的命呀!我以为,只要我给你三千的宠爱,只要我对你一天比一天好,那样你就会快乐起来,可你……没有。你一天比一天的不快乐,一天比一天的觉得愧疚累赘,一天比一天的强颜欢笑。”
听及此,武念亭心中‘咦’了一声,照太子哥哥所言,靖安帝和孝慈皇后极恩爱啊,也正恩爱才情深不寿。可如今听靖安帝所言,那孝慈皇后在宫中似乎不开心。
接着,武念亭便明白了。她也听太子哥哥说过,孝慈皇后为人善良,自入宫后,靖安帝身边的女人受不了靖安帝冷落,于是纷纷先后出手想置孝慈皇后于死地,爱极孝慈皇后的靖安帝对那些女人毫不心软,赐死的赐死,打入冷宫的打入冷宫。而那些女人中,有曾经和孝慈皇后亲若姐妹的人。
或许,孝慈皇后的不开心和愧疚是为那些女人而生的罢。
这样一想,武念亭便明白了,心中居然也为孝慈皇后难过起来。
“我好想卸下这满身的责任,携手与你同游,可我知道,你最怕自己是红颜祸水,你最怕东傲的风雨飘摇是因你而生,你最怕的是一国的百姓衣食无计。所以,我当着皇帝,当着皇帝护着你喜爱的百姓也护着你。然……人生事,不可两全,顾此就要失彼。”
红颜祸水?
唉,时也、命也、运也。
孝慈皇后终究是无辜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如果连孝慈皇后都觉得她是红颜祸水,那更何况其他的人呢?
偏偏皇帝伯伯不认为他的皇后是红颜祸水,而且还尽心尽力的爱着她爱着的百姓。
身在帝王家,也有帝王的无奈。
人生事又岂可两全。
武念亭在感叹间,只听靖安帝又道:“知道么?那天晚上,我是用了什么样的力量才没有拥住你?知道忍了多大的痛才没有将你搂入怀中?那种痛可以承载一国的沉重。那有一国之重,一国之重呀!重得我的心,我的手……”
这话怎么听不明白?
手,手怎么了?
武念亭又偷偷的将供桌的锦缎悄悄拉开了些,再度抬头看去,仍旧只能看到靖安帝的腰际处,再也看不到别的。但她露出锦缎的脸上却突地觉得有东西落了上来,她伸手一抹,是水。再将手伸到唇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是泪!
靖安帝哭了吗?
武念亭一时间傻了。
“那天晚上,你来了,你在我耳边说……”
闻言,武念亭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来了?谁来了?孝慈皇后来了吗?她不是去世十三年了吗?
再或者,是皇帝伯伯做梦,梦到了孝慈皇后?
大大的眼睛抬头看着金黄的腰带,武念亭的脸颊上又接到数滴泪水。
唉,皇帝伯伯好可怜,只有在梦中才可和孝慈皇后相会、相见,还将孝慈皇后梦中所言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怪她方才分心,没听得太全,武念亭懊恼间,再侧耳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