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你抱着两海螺的水呢?是不是累了?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将这海螺的水浇了那树后再来接应你。”
“不,不累。”我心中酸涩苦甜的染了个遍,缓缓的走向你,道:“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
我用嘴呶了呶那大树方向,道:“为它感到幸福,为它感到高兴。”
你脸上洋溢起欣慰的笑容,“你不再觉得它会死去了吗?”
“不会,它永远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已深深的扎根于你的心里,你用心血在浇灌它。”
本笑嘻嘻看着我的人,眉头轻蹙,喃喃道:“这话……怎么这么熟悉,似乎是我的心里话呢。”
我眼角抹过浅湿,道:“也许我们是有缘人,有缘人心有灵犀啊。”
“有缘人?”
“是啊,要不然,你在这里八年,怎么就只出现一个我?”
闻言,你笑了,抱着海螺朝大树方向走去,同时道:“有缘人。既然不觉得累,那就走啊。”
“今朝,我希望你还是叫我今朝。我喜欢你叫我今朝。”
“哈哈,今朝,既然你不觉得累,那就走啊。”
终于来到大树边,看着那枯萎的大树,我心情难明,原来它是我。
只见你将抱在怀中的海螺倾斜,慢慢将水倒在了它的树杆上。
“为什么不浇它的根。”问话间我这才发觉它的根都盘桓在礁石上,就算浇了只怕也没用。
“我开始也浇在根上,可后来那些水很快便随着礁石流走了。浇了也白浇。然后我想了个办法,在它的树杆上划了几道口子,虽然它可能很疼,但将水从口子处慢慢浇进去后,它都吸进去了。初时我还以为没用,但这些年了,我发觉还是有用的。”
“哦?”
“我细细的数了的,原来它的主根只有八条,可现在有九条了。原来它的附属根只有九百九十条,但现在它有九百九十九条了。它的根在生长说明它活着,是活的。”
看着你兴奋、灿烂的神情,我笑了。
原以为浇水非常的简单,不想却是比运水还困难。因为你要慢慢的将水浇在树杆的口子中去,慢慢的等它吸收。再加上一来一往的时间,等替它浇完水,已至申时。
“今朝,亏得有你帮忙,今天比哪一天都要早。我平时完成浇它的任务,都天黑了呢。”在离开它的时候,你抱着它亲了一口,道:“明天来看你。”
呵呵,我觉得,我有些嫉妒它了。
“今朝,走,那海螺肯定有一海螺的水了。”
你说的海螺是那用海带、海白菜提炼海水处的海螺,等我们走到的时候,它里面果然已盛着满满一海螺的水。
你兴奋道:“你看,这水足够我们明天一天的饮水量。”
那么,我的镜儿,在没有雨水的日子里,你是不是要将这所有的水都留给那棵树呢?
在我心痛间,你将海螺小心翼翼的抱在了怀中,道:“今朝,今晚我们煮海带汤喝。”
“好。”
原本以为只是一道简单的海带汤,不成想汤里有各色海鱼、海虾,甚至还有鱼翅。简直就是一道丰盛的饕餮盛宴。
“你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当然要丰盛些。”
从你的讲述中我知道,每逢海水退潮的时候你便会去那海边捡一切能吃的东西。有一次居然让你遇到一头搁浅的深海鲨。
你毫不犹豫的将它拖回,剁了鱼块、抽了鱼翅晒干存放。
“所以,我非常的感谢老天。哪怕我现在想不起我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但老天予了我食物,还予了我大树,就足够了。”
我的镜儿,你的愿望一直就非常的简单。
原来,你只要平凡幸福的生活,但做为皇帝的我偏偏就给不了。
现在,你只要有大树陪着便觉得足够,这样的日子我还是能给予的。
也许是恢复了金身的原因,我灵智大开,心中隐隐觉得,也许那大树枝繁叶茂之时,便是你清醒之日。
“镜儿。”
“嗯。”
“我方才不是和你说过,这里其实还有一块草原。”
“我在这里生活了八年,走过很远的地方,除了海就是海,从来没有看到过草原。”
想来,这片情天恨海在你眼中只有恨海,而在我眼中除了恨海外还有情天。念及此,我道:“你不信的话,明天我带你过去看看。”
“我一见你就觉得可亲,我也喜欢你给我取的名字,我相信你。”
“谢谢你,镜儿,谢谢你相信我。”
“草原上肯定有土。”
“那是肯定的。”
“我要挖些土来,将大树的根埋起来。这样的话,它就能聚水了,会活得更好。”
“是。我帮你。”
“谢谢你,今朝,不过去草原是明天的事。今天累了一天,你去洗个澡吧。就在那凹槽里洗就可以了。”
“不了,我不用。”
知道我是不想浪费水,你笑道:“不用白不用哦。那水存放了几天了。也不能喝。再存放下去也是浪费。”
原来如此。我站起来,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这里没有换洗的衣物。好在这里风大,一夜时间衣物便可被风吹干。”说话间,你打开木柜,取出一件衣物道:“这还是我用那头深海鲨的皮制的鱼皮衣,因它们有一半被我制成收集淡水的布料了,剩下的我做了件睡衣,我穿还显大了些,你穿肯定会小,但好歹能裹身。”
看着那鱼皮衣,我佩服得不得了。原来我的镜儿还有这等手艺。再看你身上的衣物,虽然非常的干净,其上仍旧散发着属于你特有的馨香,但看得出来是洗过又洗过的。
即欣慰又心酸,我道:“不用。我带着衣物。”
你疑惑的看着我。
亏得我有金身了,我指了指简陋的木桌下,道:“你看,我的包裹在那里。”
这包裹是我现在幻化出来的。你颇是讶异:“可我方才似乎没看到你背着包裹啊。”
“你只注重捡海带、海白菜去了,哪有注意过我的包裹呢?”我胡乱搪塞。
你皱眉想了想,道:“也是,八年了,猛然出现一个人,我当然就忽视了许多。既然有包裹,那最好。你先去洗罢,你洗了我好洗。”
我将桌底下的包裹取出、展开,数套衣物呈现在眼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男装有、女装也有,还有鞋袜。
“啊,你怎么有女人的衣物?”
“这是我妻子的。”
“你妻子?”
“是啊,我妻子。打小她就喜欢月牙白,每年我都会替她准备许多衣物,全部是月牙白。”
“你很宠她。”
“不但宠她,我也很纵容她。”
“你妻子很幸福。”
“有她我也很幸福。”
“那你现在怎么出现在了这里?你妻子呢?”
“她不见了,我来寻找她。”
你脸上露出黯然,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及你妻子的话题。”
“不,我也孤独了许多年,遇上你,我不再似原来难过、孤独了。有个人愿意和我说起她,我很高兴。”
“成,那你快去洗。等我洗衣服的时候,你再和我说说你妻子的事。”
当洗漱一新的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本在收拾紫菜的你很是震惊的看着我,眼睛更一闪一闪的,若天上的星星亮丽。半晌,你才从惊呆中回神,道:“今朝,有没有人说你非常的帅。”
我‘哈哈’大笑,相当的得瑟,“当然有。”
“谁?”
“我妻子说过。”
你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两圈,道:“你妻子艳福不浅。”
我笑意盈盈的看着你:“当初,我就是凭这副容貌迷倒我妻子的。”
“你妻子说的?”
“是,是她告诉我的。”
闻言,你亦‘哈哈’笑道:“你妻子肯定是个非常可爱的人。”
“是,她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在我眼中,再也无人有她可爱。”说话间,我定定的看着你。你知不知你此时的神情又回到了原来,那个灵动的你。
“成了,我去洗了。”
眼见你抓起鱼皮衣,我急忙‘诶’了一声,从包裹中拿出所有的女式衣物、鞋袜递予你,道:“送予你。”
“可这些都是你妻子的啊。”
“这么些年了,也许再碰到她,她比原来胖了再或者瘦了也说不定。等见到她,我替她买新的。买合她身的新的。”
见你犹豫,我又道:“再说,在这里的时日,我还得讨挠你。你也不能平白给我吃的、喝的啊。”
“你不是在帮我照顾那棵大树?我给你吃的、喝的,也是你劳有所获。”
“镜儿,你还说一见我便觉得可亲,怎么现在因了这身外之物倒和我如此生分?呃,这样吧,好歹你的名字是我取的,这些衣物鞋袜算我送你的礼物,当你新生的礼物。”
闻言,你不再犹豫,而是笑嘻嘻的接过,道:“那就谢了。看在你如此诚意上,我再提供住的地方予你。”
“好。”
你没有急于去洗漱,而是将那些衣物一一展开过目,‘啧啧’称赞的同时道:“好些年了,没穿新衣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看你将衣物纷纷挂进衣柜,说着‘这些衣架终于都派上用场了’的话,我不觉想起你小时候,得了新衣也是这般欢天喜地。
“我去洗了哦,不许偷看。”
“哈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呃……不是。你且喝茶罢。”你指着桌上的茶道。
“好。”
等你洗漱一新出来的时候,我眼为之一亮,我的镜儿仍旧一如原来光彩照人,不再似方才初见之时的古井无波,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唇角眉梢都染着兴奋。若春梅绽雪,赛秋蕙披霜。
“镜儿,你知不知道你非常的美。”
“我知道啊。”你颇是得意,一定也不扭怩道。
这神情,也如你原来。
“今朝,你妻子和我定然一个身形。”
“你怎么知道。”
“这里里外外的衣物好像是为我量身定作的般。”
能不是为你定作的吗?我含笑走到你面前,围着你转了两圈,道:“所以说,我们有缘不是。”
“那鞋子我肯定也合适。”说话间,你急切的去试着鞋袜。最后兴奋的站起来,跺着脚道:“果然,好合适。我终于不用再穿木屐了。”
原来,你在这里的八年,衣物虽然可以用鱼皮衣不时周济、换洗,倒也保下那套你最喜爱的月牙白衣物。但鞋袜就不一样了,由于长期来来回回提炼海水、给大树浇水的原因,鞋袜早就磨破了。最后不得不削木为鞋,但也因此,脚长期被打得血泡满满,直至最后结了厚厚的一层茧,脚上才不再打出血泡了。
“我看看。”说话间,我急忙推着你坐下,不顾一切的脱了你的鞋袜,果然,曾经柔嫩滑手的一双脚上,厚厚的茧,摸着扎手。我有些哽咽,“镜儿。”
“今朝,你……”你茫然伸手,替我擦眼角的浅湿。
“镜儿,那棵大树真幸福。”
你一笑,柔柔道:“有它陪伴我,我也很幸福。”
待我将你的鞋袜穿好,你一把拉了我走到礁洞后面,那凹槽处,摁着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道:“我要洗衣服,你就坐在这里,讲你妻子的故事我听。”
“好。”
漫天星斗,一轮圆月,一望无际的大海,海边礁石上捣衣的你。赛一幅旖旎的画,触动我的心弦。
我缓缓开口道:“我比我的妻子年长十岁,我碰到她的那一年,她方满七岁。那个时候,她长得胖乎乎的,像从年画中走出的年画娃娃般的可爱。脸颊肉肉的,笑看着你的时候充满着算计。贼头贼脑的还以为没人发觉。她哪知她那点小心思早被我看穿。我恁她宰我的薪俸吃喝玩乐,也恁她仗着我这棵大树胡作非为。我不过是想将她宠坏点,再宠坏点。宠得谁也不能替她收拾乱摊子了的时候,只有我能替她收拾。然后,她就会乖乖的投到我的怀里来……”
我一迳说,你则一迳的捣着衣物。最后,你被我讲的故事吸引,直接坐到了我的身边,将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边抚摸着你的头发,一边继续讲述着你我的故事,而你呢,也许是太累了,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缓缓的抱起你,抱你入木屋,将你放在简易的木榻上,随手抓过包裹中的一件大氅替你盖好。
轻描着你的眉,我叹道:“这些年,你将自己幽闭在心中,过得有多苦啊。”
“镜儿,虽然我想就这么和你在这里生活下去,但……”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令那大树存活的方法。我坚信,大树存活之日就是你清醒之时。”
“你还得回去替我照顾我们的龙儿,无论他多大了,在我眼中,他就是个孩子。”
“镜儿……”
看着你熟睡、安详的容颜,我在你额头印下一吻,然后去了礁洞后将你还没洗完的衣物洗好、晾好。最后将那两个用过的凹槽都清洗了一遍,并将它们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儿,明天,有我,我帮你提炼淡水,必将它们蓄满。”
翌日,你醒得非常的早。
早就替你准备好早餐的我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你。
你揉着眼睛,茫然四顾,“今朝,我记得我在听你讲故事来着,怎么就睡着了?唉呀,糟糕,衣物还没洗。”
“别急。都洗好了,吹了一晚上的风,都干了。你看,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