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债——”赖大兴奋地两眼泛光,心想亏得他自诩精明,怎么早先就没想起这档子事来?这可比放印子钱实惠多了,也安全多了,喜得合不拢嘴地对贾赦说,“老爷,机不可失。料想,像张大人一样,因被义忠亲王老千岁打压得丢了官,落到衣食无着地步的官吏不胜枚举。老爷不如跟张大人和和气气来往,套出像张大人一样被打压的官员名册。俗话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咱们趁着这会子人家缺衣少食,送了米粮衣裳过去,再借了他们银子叫他们到任上做官……将来,要人家欠债还钱,还是欠债还权,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就费这心思。”贾赦不大上心,恰望见贾琏下了马,牵着驮着迎春的青骢马过来,就对贾琏说:“赖大要折腾什么官吏债……你跟他商议着办,遇上大事了,再来回我。”
“是。”贾琏疑惑贾赦、赖大怎么这么要好了,又纳闷无缘无故地,怎么说起官吏债来,望见贾珍捂着脸倒抽了一口气地过来,喊了一声,“珍大哥。”
贾珍捂着脸,待笑不笑地凑到贾赦跟前,“大老爷,那泥腿子呢?侄子这脸……”
“你还要脸?”贾赦冷冷地瞥了贾珍一眼,揉着腰,对贾琏嗔道:“回家。”
“是。”贾琏一头雾水地,瞧贾赦铁青着脸,也不敢追问,瞧贾珍被撇在墙角,贾赦、赖大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地追忆起少年时的事,一时觉得新鲜,等到了自家黑油大门前,听见赖大跟贾赦说“老爷放心,方才的事,小的绝对不会说给旁人听”,好奇地问:“什么方才的事?”
贾赦叹了一口气,对贾琏说:“生怕人家弹劾咱们荣国府,怕你祖母、二叔,要自己上折子,说我砸了荣国府的匾。”
“‘敕造荣国府’的匾?”贾琏叫了一下,向西边看,果然没瞧见西边门上亮堂堂的“敕造荣国府”五个金字,先是肉疼,后是害怕,忙悄声道:“老爷,这折子上去了……”
“放心,没事。”贾赦想着皇帝既然要收拾他,一准不会叮嘱他好好当差,看贾琏一头雾水,心情大好地搭着贾琏的肩膀,细细地将皇帝出腿相救,恰被个子矮小的迎春看出破绽的事说给贾琏听。
贾琏倒是不在意那些大事,只欢喜说:“那赖大肯跟老爷好了?有他一个跟老爷好的就够了——老爷您今晚上早点歇着,明儿个一早,儿子送您去衙门。”至于贾珍的事,既然赖大都觉得贾珍这事不好,那就应该不好了。
“嗯。”贾赦唔了一声,扶着腰摇摇晃晃地向他的望天楼走。
贾琏等贾赦走了,接了身后小厮手里拿着的撒花包袱递给迎春,“你凤姐姐给你的。”
提到“凤姐姐”三个字,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一双桃花眼里春水荡漾,像是要游出一对野鸳鸯般。
迎春纳闷了一下,王熙凤是不大喜欢寇姨娘的,一是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喜欢、二是寇氏在时一直压制了邢夫人这正室嫡妻,接了包袱闻了一下,里头香喷喷的,料想都是小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二哥不是去张家吗?”
“糊涂东西,咱们家的事,是二太太央着王家查的,自然要支会你凤姐姐一声,叫她留心着,别稀里糊涂地就冷眼瞧着自家的东西被人算计了去——姊妹再亲近,也亲不过自己一手养大的亲侄女,王子腾原先不知道,如今知道东西都是她侄女婿的,稍稍比较就知道我这年轻的侄女婿好拿捏,还有不帮着我的道理?”贾琏脚步轻快,跨过门槛后,还很不稳重地跳了一下。
“凤姐姐怎么说?”迎春瞅着贾琏那见了王熙凤一面就飘飘然的模样,一时疑心那偷偷跟贾赦的妾打情骂俏的不是眼前这怀春少男。
“她又不糊涂,哪能分不出个内外来?听我一说,就倒豆子一样,跟我说二太太想当然地跟薛家的姑妈约定好了,要贱卖我的铺子呢。哼,她们想得倒是美。”贾琏冲着西边哼了一声,到了廊下,自顾自地走了。
迎春将包袱递给在廊下接她的司棋,瞅着邢夫人这院子里没了莺莺燕燕四处招摇,幽静得就像是换了个地,在山石上捏到一只停下休息的绿头蜻蜓,递给司棋,“放在帐子里吃蚊子。”
司棋捏着蜻蜓翅膀,瞧着天色暗了下来,催着迎春快些回去,等回了房,将王熙凤给的包袱放在榻上,揭开一瞧,果然是一堆十二生肖的香囊、各色花朵的荷包。
“要分一些,送给三姑娘、四姑娘吗?”绣橘问,还不等迎春回话,就听隔着帘子,东间的炕上响起一阵嘤嘤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