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知道了。”迎春怯怯地答应着,手下按着绿色湖绉秋被,向这屋子打量过去,只瞧见不算狭窄的屋子里中规中矩地挂着一副《夏趣图》,摆着一个插了几朵黄鹤翎菊花的汝窑花囊,算不上寒酸,也算不上雅致。
“哟,二姑娘也来了!”隔着窗子,一个瘦长脸颊、发际退后露出锃亮一个大脑门的奶娘怀里抱着个不停嘤嘤啼哭的约莫一岁红衣女孩子,照着女孩子身上拧了一下,啐道:“好不懂事,老太太正不痛快呢,闹出动静来,谁担着?”
“谁担着,反正不是太太担着!”又走来一个扶着窗框不住撩鬓角的俗魅女人,看她簪戴着一朵翦霞绡菊花,穿着一身丁香色绸面对襟褙子,俨然是个小妾。
迎春瞧着,是住在隔壁的惜春的奶娘抱着惜春、还有探春的姨娘赵姨娘过来了,正想着跟她们寒暄一下,也是礼节,就望见赵姨娘捋着鬓角,戴着两枚玛瑙戒指的手一摆,人就进来,进来后,又是开箱子看,又是按着包袱瞧的,却不像是来跟迎春打招呼的样。
“姨奶奶,别翻了,三姑娘有什么,二姑娘就有什么。太太处事公道着呢。”王氏笑着,对赵姨娘这小家子气的举动很是不屑。
赵姨娘掐着腰,啐道:“你也拿了这话哄着我?先前我就说,三姑娘两岁了,怎么能跟一岁的四姑娘一样的分例?就算是吃的点心,四姑娘还要吃奶,不要点心,三姑娘也不要了?我拿着这话去跟老太太厨房里的媳妇说,那媳妇还掐着嗓子跟说我‘姨奶奶,太太吩咐了,都是一样的,就连二姑娘来了,也没有单单给她多一盘子点心的道理。’你说这话气不气人?”
王氏拉着赵姨娘在一面紫檀嵌竹丝梅花凳上坐下,亲自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茉莉茶送到赵姨娘手上,堆笑说:“不瞒姨奶奶,我们二姑娘跟三姑娘、四姑娘都是一样的。老太太这会子不自在呢,姨奶奶别嚷嚷着,叫旁人听了去。”
赵姨娘猛然将那茉莉茶泼到地上,一抬嗓子,“吓唬谁呢?刚刚老太太不自在,大太太要请太医,咱们那好太太赶紧地拦着她,说是外头人都以为咱们老太太不懂事,跟皇上怄气呢,这会子万万不能请太医,不然,反倒坐实了跟皇上生气的话。”拿着手一拍桌子,“老太太才刚打发人再去把围着东边大老爷院子的墙拆了,就有御史来问是不是当真有‘工部主事的内人去扒御笔亲书一等将军府院墙的事’。问得老太太一口气几乎上不来,昏死过去。据我说,门前的兽头大门,摆着龙案的荣禧堂都留不住了。老太太、太太只忙着这些事,就忙不过来,还管着我呢!”
“兽头大门、荣禧堂都留不住了?”王氏吃了一惊。
赵姨娘冷笑道:“岂止呢!我那兄弟赵国基刚才打门前走过,恰瞧见周瑞拿了银票往个御史怀里塞,那御史吓得一直往后缩,只说叫咱们老太太趁早地有个决断,不然日上中天了,就要把我们老爷弹劾上去呢。”
“哎呦,”王氏眼神闪烁地望了一眼迎春,“朝廷里的事,我们也不懂,是不是叫大老爷搬到这荣禧堂住着,就没事了?”
赵姨娘嘲讽着,“哪呢,大老爷的匾可是挂在那小黑门上的。亏得她天天显摆自己是王家姑娘呢,他那兄弟王子腾骑着高头大马来咱们门前转了一转,恰撞见两三个御史在,吓得脸也白了、腿也抖了,连马都不敢下,转头骑马就走了。”拿着手一拍桌子,吓唬得惜春嚎啕起来,就冷笑说:“凭什么要三姑娘跟四姑娘一个样?凭什么不叫三姑娘跟大姑娘一个样?要是不把三姑娘的月钱分例抬到大姑娘的一半,就甭怪我闹出动静来,叫外头的御史听了去。”
惜春嘴里“哇——哇——”地哭个不停,小脸涨得通红,不住地扭着脖子要走,偏她的奶娘想瞧热闹,只拿着手在她背上拍着,“姨奶奶,就趁着这会子闹吧,闹出来,我跟王姐姐也是站在你这边的。虽说姑娘是一样的,但年纪不一样,吃用的东西哪能都一样?”说着,就给王氏一挤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