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泪流满面地抱着宝玉,哽咽说:“宝玉,你哥哥要不悔改,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好好的,有你一个好的,他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决心狠狠地给贾珠一个教训,好叫他收了这一年里跑野了的心,拉着宝玉扯着元春就向荣禧堂跨所去。
贾母瞧着,也觉得贾珠实在不像话,叹了一声,吩咐宜人、绣轩、幕烟三个,“好生伺候珠大爷。”走开几步,远远地瞧见贾珠不扔书本了,反倒安静地坐在轩窗后写字,蹙了下眉,对鸳鸯道:“你去大老爷那,把可人叫回来,叫可人来劝珠大爷。”
鸳鸯心说可人被王夫人弄去发卖的时候,贾母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如今用到人家了,又要人家回来,“老祖宗,大老爷可是花了五百两银子,把可人买回来的;况且可人已经跟了二姑娘,如今把人要回来,就成了妹妹的丫头做了哥哥的房里人,传出去这话就不好听了。”
贾母装糊涂地说,“你去取了一百两银子,将可人领来。她原就是珠大爷的人,大老爷、二姑娘还拦着人不放?”
“是。”鸳鸯也不敢顶撞贾母,因贾母没说这银子从哪里去取,就先送了贾母回荣庆堂,转身向设在绮霰斋里的账房走去,走到绮霰斋内穿堂里,听见里头嗡嗡地,好似成千上万只苍蝇在飞,于是有意放慢脚步听他们说什么。
只听张材道:“喜事还没办,安南老王爷、南安郡王、神武将军、威远将军、威镇江军就已经送了贺喜的匾来在洞房里挂着,西宁郡王、东平郡王、北静郡王听说了,也忙写了匾送来。”
余信道:“可惜,人家这样热闹的时候,咱们只能眼红地瞅着——只怕这一次,费大、王善保两个就要狠狠地赚上一笔呢。”
吴新登道:“谁叫琏二爷夸下海口,叫人尽力地往热闹上办呢!这不是现成的请人钻篓子、拿银子吗?”
……
鸳鸯听着这些话,心想日子过得可真快,一年前,费大、王善保羡慕余信、张材、吴新登,如今颠倒过来了,见余信已经望见了她,也不躲闪,含笑道:“瞧三位大叔说的,咱们西府就算没了宅子,也是家大业大,哪里比不上东边花园子?”
吴新登见鸳鸯没躲闪,就也不防着她,本来同是下人,就有许多事是欺上不瞒下的,笑道:“你懂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官在,什么都有;官不在了,什么就都没了。就拿黑山村来说,八个庄子,一年交上来千把两银子,够个什么用?还不如大老爷跟着老王爷办一趟差,一个中秋收到的礼值钱呢。”又问鸳鸯来做什么。
鸳鸯道:“老太太打发我来取一百两银子。”
林之孝也不问做什么用,带着鸳鸯进了账房,取了一百两给她,递银子时,悄声说:“若见到了二姑娘,替你红玉妹妹问一声,二姑娘那可还缺人不缺。”
鸳鸯答应着,取了一百两银子,也不好坐轿子,就出了贾政这红漆木门抬脚向东边走,亏得天色暗了下来,这不到一射之地,也没撞见其他人,进了贾赦那黑油大门,就瞧天黑着,贾琏还一脸喜气洋洋地领着人挂彩灯、贴红纸,打趣道:“二爷今晚上就做新郎官吗?”
“你做新娘,爷今晚上就是新郎!”贾琏得意地掐着腰,打量着周遭挂着的彩灯,想着明儿个娶妻,贾敏又终于肯给他一半了,真可谓是双喜临门。
鸳鸯啐了一声,瞧贾琏只是嘴上俏皮,就一径地向三道仪门上走,路过贾赦书房,听书房里划拳声阵阵,里头的人一笑,声如洪钟,琢磨着该是军营里的朋友,过了三道仪门,琢磨着不好去找贾赦,只能去找邢夫人,但找了邢夫人,邢夫人见钱眼开,当真把可人送回贾政那一房……若可人心甘情愿那就罢了;若可人已经死心了,又劝不了贾珠回心转意,可人怕要当真死在王夫人手里了。一番犹豫着,不觉间走到了邢夫人的屋后,隔着后窗一瞧,邢夫人正卧在榻上摸肚子,心道邢夫人也有了?
走过了后窗,不觉走到东边贾琏的院子里,瞧青衿、红裳满脸笑容地拉着她去看贾琏的新房,就跟着走去,只瞧见新房廊下四处挂着三四尺高的楠木架子宫灯,每盏宫灯里点着二十四根蜡烛,那蜡烛的光一照,灯上雕刻的龙凤投在柱子、粉墙上,被风一吹,好似活了一样地四处游动。
“你来瞧。”青衿捂着嘴笑着,拉着鸳鸯走进房里,只见异香扑鼻,满目锦绣堆积自不必说,就在那中堂上挂满了金漆匾额,仔细一认,四王八公的匾,除了宁荣两府的,竟都聚齐了,连在京城的六家侯府,也各自写了吉祥话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