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敬大步向前,更加一路不敢回头,昨夜他同王修文讲了许多话,所有的担心与不舍,像永远说不完似的。还有那样多的期许,他通通说给他听……只是想着,即便以后没有机会了,该嘱咐他的一样都没有少。而王修文又是那样懂事,以往早该睡下的时候,这一回去静静的听他说完。他小小年纪没了妈妈,对唯一的亲人不会不留恋,不过是想宽他的心,连撒娇都不肯。王思敬抬起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觉得胸腔内气息越来越微薄,隐隐有窒息的风险。可是他不敢张大嘴巴喘息,只怕稍有表情,极力隐忍的情绪就要崩溃掉了。
他身上藏青色的衫子是素心急赶两日为他做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那日她让王思敬买布料,就是想着要为他和王修文做身衣服,却不想这一天亲见他穿着远行。那一针针就像扎在她的心口上,密密麻麻的疼意。
一只手轻轻抚摸王修文的脸庞,触到了一片湿润。吃了一惊,低下头看他,就见王修文的脸颊上爬满泪水。
心上微微一紧:“修文……”
王修文一眨不眨的盯着远去的王思敬,只问她:“阿宁姑姑,爸爸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素心咬着唇,只道:“怎么会,在你爸爸的心里修文是这天下最紧要的人,他不要任何人也不会不要修文。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的等着他,等他有一天回来寻我们。”
直等到王思敬就要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王修文弯下小小的身子,大喊:“爸爸……爸爸……”
可是,那样远,他又哪里再听得到。
耳畔只有呜咽的风声,还有他自己的,悲怆而沉闷。他只是不想这样一个孩子一生碌碌无为,跟他隐匿在这穷乡僻壤当中,就那样蹉跎了一生……
洛阳城离江城甚远,订婚宴在付家举行。所以提前几日段家便来江城安置下。付家专门为段家人安排了下榻的地方,环境清幽的府邸,平日虽极少有人去住,可是每日都有人打扫,侍候的妈子下人一样也不少。让段家人感觉也极是妥贴,乐乐呵呵的只等付江沅来娶。
段芳华却笑不出,从洛阳城过来脸上就没露出过一点儿笑模样。每日吴姿和人打牌的时候她也只是将自己关在楼上的房间里不下来。
吴素在洛阳城不止一次见过段家人,也算熟悉的了,现下段家人暂住到这里,没人比她招待起来更合适。由其几个女眷平时也有话聊,初来乍到向她打听江城哪家的衣服或者首饰最得体精湛,吴素自然不在话下,兴致来的时候带人出去逛一逛,到时候一起吃饭听戏,每天倒也乐呵。不过平日大都过来叫上人一起打牌,处事灵活,输几个钱倒也不是特别在乎。只见了付江沅的时候会有意无意道:“三弟是要补给大嫂的,我今儿个可是输了不少。”
付江沅眉头一蹙,不冷不热道:“大嫂可别把自己的运气不好怪到我的头上。”
吴素便一阵啧啧道:“瞧三弟这话说的,哄得那段家人高兴了,大嫂还不是为你打发人情。我平时运气再不好,也不会输到手软。”
付江沅懒得理会她,都说生病的人脾气会格外大。整日板着脸,也不像之前那样爱说笑了。不耐烦的时候就干脆起身上楼,由其这些日子又开始打理公事,越发的躲开众人。回到付府就直接进办公室,累了便到睡房中休息。
许婉婷听吴素这样说,便道:“这钱我补给你就是,输了几个钱能哄得段家人高兴倒也值得。只是别拿这些事来烦江沅了,他的脾气你不是不了解,真若惹恼了,顶你一句,即便是个嫂子,你不也要干干的受着,又能将他怎么样?”
吴素笑着应是。
“是,是,我知道了妈……其实我不过就是同三弟说笑罢了,又岂会真的在乎那几个钱。”
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忍不住怨怼。这付府上上下下哪个不偏着付江沅?只怕段芳华进门了,个个巴结讨好,便没人将她这个大少奶奶放到眼里了。
晚上酸溜溜的冲付俊仲闹了会儿脾气。
阴阳怪气道:“别瞧三弟的身子骨弱,那可真是个十足的金贵命,府中上下哪个不将他视作眼珠子一样?嫁给三弟的女人更是好命,瞧我,即便是个嫂子也要这样子的去替他巴结,却讨不到一个笑模样。”
付俊仲直被吵得心烦,女人家的小心思总是多。
“难道付里的人待你不好么?你何时过去,那些人不是对你百依百顺?”
吴素轻微的哼了声:“那些下人肯尊敬我,那是正当应该的,否则我可不饶他们。但是付府的其他人呢?我瞧着你也像怕你那个三弟似的,说到底你是他的哥哥,即便是疼宠,也要有个限度,总不能变成唯诺。而你看看,付府是如何对江沅众星捧月的?将你这个大少爷置于何地?”
抱怨起来了就口无摭拦,只想一吐为快。对着镜子一边卸妆一边滔滔不绝。
付俊仲微微一怔,不由得一阵心烦意乱。堵了她的话茬道:“别在这里唠唠叨叨的了,女人家就是麻烦。我看你就是闲出病来了,整日说些有得没的。”
本来已经要睡下了,他却拾起外套向外走了出去。
吴素见他甩了门出去,唤他:“要睡觉了,你出去做什么去?”
没多久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接着加大油门扬长而去。
吴素气恼得扔了手中的法国香水,玻璃制的瓶子,摔到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她呼呼的喘着气:“又去哪个狐狸精那里了。”
都说女人切莫太过聪明,即便不傻有的时候也要适当的装傻。那些个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的女人,便时常被气得眼泪直流。不如强颜欢笑,至少表面风光。
却不得不说,自己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那滋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吴素再清楚不过。
付俊仲这些日子鲜少回家,难得回来一次,还被吴素给气跑了。
当晚吴素没有休息好,早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脸色看起来总算不那么憔悴了。出来后直接去了庄乐苑,本来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一起打牌,厅内早就撑起桌子等着她来了。
一见她进来,吴姿笑盈盈的讲话:“瞧大少奶奶这一身的行头,就知是个有品味的人,哪里是我们这些人比得的。”
另一个人搭话道:“大少奶奶天生丽质,自是穿什么都漂亮。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自然处处都比我们讲究。”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夸她命好。
若是以往吴素早已经笑开花了,今日脸面发僵,这样的话听到心里更是一阵阵的发虚。
坐下来只道:“我哪里算得上命好,芳华的命那才叫真的好。谁不知道我三弟最得总司令喜欢,家里人对他更是疼宠有佳。芳华嫁给我三弟,日后定被宠到天上去。”
段家人自是听过付江沅在家中的地位,掩不住那一脸的笑。
说起段芳华了,吴素想起来这几日并不时常见她。几个女人一起逛街吃大餐的时候也不见她跟着。每次来一问起,便说在楼上休息。
这会儿问起来:“芳华日日在楼上呆着,会不会闷坏了?想去哪里走一走,我倒是可以带着一起。若真是闷出病来,我那三弟指不定要怎么责备我。”
吴姿神色一转,只道:“她呀,最近总是犯困。结婚有许多繁琐的事,她也没什么心气走动,由着她吧。”
实则昨夜两人争执了几句,她去楼上的时候就听段芳华说不想嫁了。当时她坐在床上一本正经,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说话时气奄奄,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
吴姿一下便恼火了,只问她:“芳华,你在说什么胡说?订婚马上就到了,结婚的日子也近在眼前,哪里容得你这样胡闹。”
段芳华便“腾”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
“妈,我真的不想嫁了。”
“住口!”吴姿以前极少这样呵斥她,这次只道:“真是说胡话,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这样胡言乱语。这种事岂能说改就改,我看你真是疯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在房间里老老实实的呆着,哪里都不许去,直到吉日到了,乖乖嫁到付家去。”
吴姿一出来,便唤了人看好段芳华。那丫头留过洋,可想而知是有些有胆识的。想到的事情说做就做。吴姿真担心她想一出是一出,这才要人将她看护起来。
吴素这样听着,微微一笑道:“结婚本来就是件极为操劳的事,休息不好,难免会觉出累来。”下人上了茶她没有吃,站起身道:“我去楼上看看她。”
吴姿怔了下,紧跟着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只怕那丫头忙昏头了,都不知道怎么样好好说话了。”
吴素是什么人?十七岁嫁进付家,看各形各色的人,早就练就出一身本事。心中揣测段芳华不是辛苦这样简单。这才不免心中好奇,非要到楼上去看一看。
段芳华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听到开门声,翻了个身反倒把自己摭起来了。那锦被一直扯过头顶,嚷着:“谁都别来烦我。”
到如今她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之前本不当一回事的,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心中越是七上八下的,只道是说不出的惶恐。莫非这一生真就如此了?纵使付江沅是个万人称颂的大英雄,可是她不喜欢他。嫁给他又有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