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表哥自打跟着到都城来,没有一天不惹祸。”浩文没好气的说着。
严氏大约猜到了一些,忙堆着笑回道:“当初我就不同意他跟着过来,可表哥越过我直接找到爷。我那表哥做什么都不成,就是有一张巧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再加上爷心软善良,又想着给我撑面子,这才答应了他。
我知道爷为难,眼下不像在都城,万事都艰难。虽然我身为妇道人家不懂生意经,可爷这样八面玲珑的人都早出晚归分身乏术,就知道该多难了。况且老爷和三叔上了年纪,大伯不怎么管生意上的事,整个家有一半重任压在爷身上,便是铁人也抗不下来。爷好歹保重身子,往后还要扛整个家呢。我跟表哥去说,让他回南边老老实实待着,大不了做恶人!”
这番话说完,浩文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喝了一口茶,说道:“算了,回去他胡乱嚷嚷,旁人还以为我容不下亲戚。好在你那个表哥还不算太糊涂,知道谁是近人。如今我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先留着看看吧。”
严氏闻听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说了些轻松的话题。外面有丫头回禀,说是有人来找大少爷,浩文起身走了。
严氏让人把自个表哥请过来一趟,半晌,一个矮胖子走了进来。
“妹妹喊我什么事?外面铺子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呢?这一天给我忙的,一处不到场都不成,那帮孙子一个个都想钻空子往上爬。他们变着法踩挤我,背地里净在妹夫耳边吹风。正好今个儿你喊我过来,等晚上妹夫回来你跟他说说,给我点实权,免得总是让人挤兑!”
“砰!”严氏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吓得程家镖一哆嗦。
“吓我一跳,生气对胎儿不好,你别把我小外甥吓到。”他见严氏生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赶忙赔着笑脸。
他的生母生他的时候得产后风死了,父亲马上就娶了继母。严氏的母亲心疼外甥,打小便养在身边。再加上严氏没有兄弟,这个外甥比半个儿子还要亲。所以程家镖被严母娇惯惯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剩下一张巧嘴抹了蜜糖般哄严母。
严氏家里也做些生意,可跟金家比起来差远了。况且严家的生意有其他房的子侄插手,程家镖连边都摸不着。这次他见金家举家北迁,便说动严母让他跟着过来,说是要帮衬严氏一把,其实就是为了弄些银子花着痛快。
程家彪变着法说好听的话哄严氏,还说自个是混蛋,让妹子挺着大肚子为自己操心。
“妹子你别气恼,实在不解气就打我一顿。哥哥我皮糙肉厚没事,即便是打坏了也无所谓,都是我活该!”他把痒痒挠送到严氏手上,还把胸口一扒露出肉来。
严氏哭笑不得,“屋里屋外都是丫头、婆子,哥哥这样成什么体统!”
这程家彪比严氏大了三岁,两个人打小在一块长大,感情自然是亲厚。况且严氏小时候失足掉进湖里,是程家彪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为此他还生了一场大病险些送命。严氏怎么可能跟他真正翻脸,不过是想要敲打敲打罢了。
严氏无奈地摇摇头,缓了口气说道:“你大老远跟着我到都城来,就是怕我受委屈,跟前没个娘家人帮衬。哥哥知道我刚嫁进金家没多久,还没有真正站住脚。哥哥稍安勿躁,好歹忍耐一段时日。你妹夫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自家人总比旁人信得过。倘若你成了他的心腹,往后什么事情都好说。”
“好好好,妹妹怎么说我怎么办。”程家彪连声答应着,“看以后我怎么收拾那帮孙子,让他们暗地里下绊子。”
“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生意上的事情还有公爹和叔公他们,别让他们说出什么来,不然即便是浩文也留不住你!”严氏叮嘱着,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才让他离去。
送走自个表哥,严氏只觉得浑身没劲,后腰酸痛肚子也坠涨。她赶忙躺下来歇着,眼下她月份大了,偶尔会感觉腰和肚子不舒服,只要躺一躺就会缓解。
可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她感觉肚子往下坠的厉害,还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她感觉出不好赶忙招呼丫头、婆子,她跟前有个婆子上了年纪有些经验,见状赶忙打发人去通知二太太。
不一会儿,不仅是二太太,连老太太跟大太太、三太太、利姨妈全都过来了。她们都是生养过的人,有过这方面的经历,看见严氏的情形都觉得情况不太好。
因为严氏才七个月,所以府中没有稳婆。大太太赶忙打发人去请,又唤了几个老嬷嬷在跟前守着。
“你感觉怎么样?”老太太执意待在严氏屋子里不肯离开。她对严氏肚子里的孩子抱有很高的期望,眼下着急心慌坐立难安。想这金老太太也是经过大风大浪过来的,可如今上了年纪,事关金家第四代,她也难以淡定。
严氏满脸煞白,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她是第一次生产,突然肚子疼往下坠,心里越发没底。再见家里长辈都围在自个身边,尤其是老太太满脸焦急,感觉自己这胎怕是要保不住,眼泪忍不住刷刷往下掉。
“孩子,你别哭,你到底怎么样了?”老太太见状越发担心,赶忙让陆嬷嬷上前细瞧。
陆嬷嬷把被子揭开,把手探进去。只见她脸色一变,众人再瞧她伸回来的手,上面一片血红。
“妈呀,见红了!”
七个月见红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稳婆呢?快点再打发人去催!”大太太扶住老太太,急切地吩咐丫头们。
丫头跑出去,不大一会儿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回道:“回老太太,太太,稳婆已经到了府门口,马上就能到!”
严氏连疼再吓,大脑一片混乱,只觉得屋子里都是人,有人说话,有人跑动,具体却感觉不出来了。她的手就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觉得这个小生命就快要离自己而去,心如刀绞!
不一会儿,丫头们架着两个稳婆一前一后进来。那两个稳婆累得直伸舌头,气都喘不上来,进了屋子又被揪到床前看严氏。
“我的老天爷,这是明显的狗胎,怕是……”一个稳婆失声惊叫起来,剩下的那半句话生吞了下去。
老太太等人闻听心中彻底一凉,这狗胎是民间粗俗的说法,用专业的术语就是低置胎盘。
胎儿坐胎的位置太低,随时都有可能滑胎,越到后期就越危险。眼下严氏已经七个月,这孩子倘若生下来恐怕难保!
“你们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我们金家不差钱!保住了,你们的赏钱十倍,保不住,我打发人去砸了你们的招牌!”老太太立着眼睛说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杀伐决断的风范。
两个稳婆听了不敢不尽全力,摸摸额头上的汗赶忙动手。一个探查严氏的详细情况,另一个吩咐丫头准备热水、剪刀、烈酒等物。
“你们跟我去佛堂,祈求菩萨保佑,人多心诚才能感动菩萨!”老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妇去了小佛堂,进去之后便跪在菩萨跟前。
她诚心诚意的祈祷着,“菩萨在上,金郁氏诚心礼佛二十多年,一直受菩萨保佑才能苟活于世。如今金家长孙媳身怀险胎,即将早产。还请菩萨保佑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我宁愿减寿十年!”
“菩萨在上,信女金冷氏诚心叩拜。乞求菩萨保佑我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再保佑婆婆健康长寿,我愿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献祭。”身后的二太太连忙说着,又接连的磕起头来。
大太太和三太太见了心里恨得慌,脸上却不敢表露。本来就是她的儿媳妇,她的孙子,可这一番话说下来,竟显得只有她一个人孝顺!哼,逮住机会就溜须奉承,还“最珍贵的东西”,连具体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骗鬼呢!
她刚想要说话,就听外面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陆嬷嬷的声音传了进来,“回老太太,大少奶奶生了!”
“活得死的?”老太太顾忌不了那么多,忙不迭问着。
陆嬷嬷欢喜的声音隔着帘子都能听出来,“恭喜老太太,三位太太,大少奶奶生了个……小子,正哭呢。”
“哦?”听见这话老太太忙又转身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着阿弥陀佛,眼里转着泪水。
“走,咱们快去瞧瞧!”她不等人搀扶便站起来,颠颠的朝着外面走去,其他人赶紧跟随。
二太太更是心急得不得了,上前一步搀住老太太。
众人回到严氏房门前,果然听见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只是那哭声有些微弱,像小猫叫唤,听着就让人心揪起来。
一个婆子挑帘子出来,看见众人忙见礼,想笑又没笑出来的模样,“恭喜老太太,太太。大少奶奶生了个小公子!”
是公子不假,这个“小”字用得也极其恰当。就见稳婆双手托着一块红布,上面躺着个小小的婴儿。他满身都是细细的小绒毛,五官皱成一团看不出个模样来。他的小嘴正张着,隔一会哼哼一声,眼睛始终紧闭着。
他不过两搾来长,脑袋还没饭勺子大,小手小脚一动不动,虚弱的让人不敢大口出气,唯恐他因此受了风或者送了性命。
这能活吗?众人心里都涌上来同样的想法。
“拉脐带粑粑了吗?”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纪,有些经验,看见这种情形第一个镇定下来。她顾不得什么粗俗不粗俗的话,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讲究?
不过这也暴露出金家的底蕴,从骨子里就不是书香门第,更没有那些积累了几辈子的世家的无处不在的优雅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