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进了住处,就瞧见一堆从天元帝私库里搬出来的养身药材摆在明间里,一个个都用大红的锦盒装着,瞅着很是贵重。
如斯望了一眼,一转头瞧绿舒纳闷地看着她跟傅韶璋,就道:“把东西收了吧……若有粥,再拿点热粥过来。”
“是。”
因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饶是约莫猜着了,也没人敢说破,绿舒纳闷着,也不敢多嘴,就向外头去取了粳米粥、两碟小菜并一碟鸭油炸的小果子来。
如斯跟傅韶璋对坐着吃了粥,洗漱后便在床上躺着,见傅韶璋把手伸进她小衣里摸她肚子,便枕着两只手臂道:“做戏做全套,你回了京城,要怎么做戏?”
傅韶璋摸着如斯平坦的小腹,坐起身来后,抓了脑后的枕头垫在她肚子上,又把被子拉着给她盖好,摸着那高高隆起的枕头道:“当然是想法子养家糊口了。”
如斯蹙眉,低着头瞥了一眼,瞧傅韶璋抚摸那枕头的手十分温柔,怪异地看他一眼,心道这般大的少年,是不应该惦记着养儿育女的;况且傅韶璋也没急着要生孩子,那他这是怎么了?百思不得其解下,只能试探着问:“殿下……”、
傅韶璋抚摸着枕头,忽然对如斯笑道:“像不像那么回事?”
“……挺像的。”如斯这才明白傅韶璋的意思,看他又探着身子趴在枕头上听,笑道:“这个还太早了点。”
傅韶璋把枕头从被子里拿出来,枕着脑袋下,笑道:“所以我说,有些事,是人人都有的天性,与其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做戏,倒不如顺其自然。”
“天性?”如斯摸了摸肚子,饶是想着她这肚子里有个尊贵非凡的龙子龙孙,一时也没想起来什么天性,笑着搂着傅韶璋的脖子,低声笑道:“你这么心软,将来我得心肠硬一点,才能叫咱们不吃亏。”
傅韶璋觉得“咱们”二字十分悦耳,一时兴致上来,便引着如斯说起她上辈子的事,听到三更天里,越发有了精神,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了的孕妇容易饥饿,便对如斯道:“你在床上等一等,我去母后那小厨房里找一找,看还有没有宵夜。”
“这时候了,哪还有什么宵夜?”如斯坐起身来道。
傅韶璋道:“我们家不管什么时候,炉灶总是热的——今儿个两个采女受罚,多的是人要上进要出人头地。母后那没有,父皇那总是有的。”说着话,就下床趿着鞋子批了斗篷向外去。
如斯也觉得有些饿,也不拦着他,瞧见傅韶璋踢踢踏踏地出去了,门吱嘎一声响了,接着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谁?绿舒吗?”
“是奴婢。”绿舒轻声答应着,走到床边低声道:“娘娘,二殿下要娘娘明日过午时,去藕榭见他。”
“……你见到二殿下了?”隔着帐子,如斯警惕地说。
绿舒沉默了一会子,回道:“奴婢是下人,这行宫虽大,却总有被二殿下逮住的时候。还请娘娘想好了,如何去跟二殿下说话。”
如斯只觉一阵头疼,这会子再叫她去跟傅韶琰虚与委蛇,她是不肯;况且虚与委蛇下,留下的把柄更多,眨了眨眼睛,隔着帐子对绿舒道:“我不去见,他若问,你只管把眼前见到的,说给他听就是了。”兴许傅韶琰慢慢地就会意识到“沈如斯”没了呢。
“眼前见到的……”绿舒一时拿不准了,良久,低声道:“娘娘,二殿下给四殿下准备了一个女人,二殿下的意思,是时机合适,娘娘便抬举了那女人,叫那女人替娘娘伺候四殿下。”
“知道了。”
绿舒一惊,“娘娘当真要依着二殿下的意思,抬举了那女人?”
“若时机合适,最合适的时机,莫过于四殿下跟人家情投意合的时候。若果然有那时机,我倒不好多此一举地拦着他。”
绿舒叹道:“娘娘怕这辈子也不能摆脱掉那位了。”正说着话,听见门吱嘎一声,又一道人影子闪进来,便撩起帐子,捧了鎏金烛台过来。
这会子进来的是九儿,九儿云鬓松松垮垮地散着,俨然是才被人叫醒,两只手抄着散开的衣襟,便鬼祟地来说:“娘娘,这三更半夜的,殿下悄悄地出了院子,在一带女墙下,瞅见值夜的宫女拿着暖酒炉子烤肉吃,就跟值夜的宫女聚在一处烤肉去了。”
“他常这样吗?”如斯问,须臾,想到傅韶璋那性子,就觉他应当原本就是那么个性子。
九儿微笑道:“就算是从前是,如今也该改了。”
如斯瞧九儿是要她去劝说傅韶璋,心知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万一惹恼了傅韶璋,九儿可不会陪着她受罪。
“……不然,娘娘告诉皇后娘娘一声,叫皇后娘娘劝劝殿下?”九儿忙又改口。
如斯心想就算皇后今儿个对她颇有好感,她也不能才进门就告人家儿子的状去,笑道:“我一个人,劝也没用,不如你们两个都在这等着,等他回来了,咱们一并劝说他?”
九儿嘴角一牵。
绿舒忙笑道:“娘娘,殿下爱顽了一点,犯不着这样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等过两日,玩笑着把这事说给殿下听,殿下知道不妥,就与改了。”知道九儿野心大着呢,忙捧着烛台拉着九儿向外去。
如斯只觉九儿好笑,要么正经地上进,要么奉承皇后去,没事算计她做什么?没当一回事地依旧睡下,待觉手腕上微微牵动,睁眼一瞧,蜡烛已经燃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傅韶璋趴在床上正拿一根编织成一串米大丁香结的大红丝绦往她手腕上系。
“哪来的?”
“在女墙下遇见一个宫女,看她手巧得很,跟她学的。”傅韶璋打了个哈欠,趴在枕头上,举着手叫如斯看他手腕上的,“你瞧,我也给自己打了一个。”
如斯瞅着傅韶璋的手腕,微笑道:“真是闲得发慌!”才要说这个她也好,何至于去跟旁人学,一时困顿,又没兴致说,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在这,谁给你系在手腕上的?”
傅韶璋也累得够呛,趴在枕头上道:“就是那个宫女给系的,瞧她手灵巧得很,不但烤肉好、打络子也好。只可惜被人排挤得白日里不能露面,只能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守更。”
如斯伸手撩了一下傅韶璋的耳边头发,待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裹着被子转身睡了。
次日日上三竿时,绿舒才白着脸过来,一边撩帐子,一边道:“九儿打发我去办差,竟到了这时候还不叫殿下、娘娘起身。”忧心忡忡地望着如斯,“娘娘快些去太后娘娘那请安吧。”
如斯瞧傅韶璋还趴着,便越过傅韶璋下了床,穿衣洗漱后,瞧见一盘烤鹿肉送了过来,笑道:“人要走了,这行宫的鹿都要宰杀干净吗?一大早就吃鹿肉。”
“不早了,这鹿肉是主上小厨房送来的,据说是半夜时殿下给娘娘要的。”绿舒向床上一瞥,觑见傅韶璋还睡着,便把声音放低了。
如斯嫌油腻,只吃了粥菜,就随着绿舒向太后那请安去,在太后门前,瞧见萎靡、消瘦了许多的沈贵妃穿着一身秋香色衣裳走来,便给沈贵妃请了安。
沈贵妃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先一步走进去,到了太后跟前福身请安后,就在太后那榻边站着。
太后不管沈贵妃,先淡淡地瞥了如斯一眼,问早已过来的皇后,“什么时辰了?”
“还差三刻便午时了。”皇后道。
太后捧着茶盏,噙着冷笑道:“午时还不到,就来请安,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皇后道:“大概是昨儿个被主上训斥了,一夜惶恐不安,是以今晨起迟了。”说着,便对如斯嗔道:“既然已经请过安了,还不退下?莫以为打着给太后请安的幌子,便可不理会皇上下的禁足令。”
太后抿着茶,只觉如斯是个宫里可有可无的人物,大可以眼不见为净地叫她走来,于是瞥了一眼沈贵妃,“你也退下吧。”
“是。”沈贵妃无精打采地应答着,跟如斯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到了外面空旷的地上,好似如斯抢走了属于她的美貌般,愤慨地盯着如斯的脸颊,好半日,苦笑一声,“迟早,你也会落到我这个下场。”
“娘娘的下场,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斯微笑着,虽说太后什么没说、皇后又向着她,但平白无故地得了人家的白眼,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待要走,瞧沈贵妃拦着她的路,便好奇地看她。
沈贵妃犹豫再三,才忍辱负重地说:“罢了,咱们总是亲戚,我还是盼着你好的。你来,我教你些宫里的规矩。”
“多谢娘娘美意,改日吧。”如斯婉拒道。
沈贵妃背脊僵硬地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待身边婢女过来在她耳边一通耳语后,便顾不得如斯,匆匆地扶着婢女去了。
绿舒悄声道:“沈贵妃这是去见主上呢,她也算是回过神了,知道一哭二闹没用了,该小心奉承着了。”
如斯瞧沈贵妃身上的倨傲已经荡然无存,一时心有戚戚然,随着绿舒回了住处,瞧傅韶璋不在床上,因有“禁足令”不好自己出门,便抱着琵琶坐在窗下自娱自乐。
只见隔着窗子,九儿叽叽咕咕说:“殿下被一个下等的丫头教唆着,去花园里砍竹子做藤球去了。瞧不出,那么个粗手粗脚的丫头倒是会奉承人。”
绿舒听了蹙了一下眉,低声说:“娘娘,我去瞧瞧。”说罢,便转身向外去了。
如斯拨弄着弦,曲调纹丝不乱,听九儿还在外头聒噪,便干脆弹了一曲《将军令》。
九儿乍然听见这激昂的一曲,先噤了声,随后进了屋子走到如斯身边,低声说:“娘娘不如出去随着殿下一起玩笑?殿下是爱玩的人,娘娘不在,万一被人钻了空子。”
“我不能去玩。”如斯道。
九儿眼皮子一跳,她昨儿个在皇后那约莫猜着个影子,莫非确有其事?忙殷勤地接了如斯手上的琵琶,“那娘娘就眼睁睁地瞧着殿下被个野丫头勾引坏了。”
“你去替我看着殿下吧。”如斯轻轻地拍了拍九儿的手,望见腕子上的红绳微微怔了一下。
九儿狐疑地看着如斯,待如斯点头后,压抑着心里的欢喜答应了,瞅着如斯,心想这位娘娘有了,可就是她一辈子的把柄,看她以后怎么有胆在她跟前嚣张。
九儿踌躇满志地走了,良久,绿舒脸色晦暗地过来说:“娘娘,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怎么个人,那给殿下烤肉、扎风筝的女人,竟然还会造香!这会子,四殿下就跟着人家去做什么香胰子去了——九儿也凑了上去。”
“由着他们去就是了。”如斯不以为然地说,终于明白依着皇后吩咐假装有孕的坏处,瞧绿舒收拾东西,抖落出一帕子的死萤火虫,琢磨着自己去扑蝶呢,还是去绣花呢?这两样都够无聊的,可不做两样,又更无聊,闲着没事去瞧延家、黎家给她置办的嫁妆,翻看再三,也没有十分有趣的东西。
恰在无聊至极时,绿舒轻声说:“要不,把四殿下叫回来?”
“不必。”如斯摆了摆手,瞅着一箱子大小凤钗,用力地关上盖子,掐着腰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忽然问:“吴六全呢?”
绿舒忙道:“吴六全、尹万全都忙着去收拾放在沈家的东西去了。”
如斯抓了抓脖子,“那如今,谁闲着?”
绿舒笑道:“哪有人闲着,沈贵妃在太后那碰了一鼻子灰,正小意奉承主上呢;太后留着皇后说话,像是天黑了也不放皇后走的架势;尹万全、吴六全都在沈家,谁也没闲着。”
谁也没闲着……如斯仔细地品咂这句话,越品咂越不是味,到了傍晚黄昏时分,瞧见傅韶璋满脸笑容地走来,便起身迎了他两步。
“原来胰子是这样造出来的,你瞧我拿着弄点心的牡丹模子弄出来的。虽不好,但已经有点意思了。”傅韶璋走过来,就献宝一样地把那牡丹形的胰子拿给如斯看。
如斯瞧了一下,见虽粗糙了点,但也能用了,便笑道:“多谢你的美意,绿舒收了吧。”
“这个先拿去赏人,等我弄出最最好的,再送给你。”傅韶璋一转身,把胰子丢给了九儿。
九儿瞅着如斯扭捏了一下。
如斯笑了一下,便接了傅韶璋脱下来的外头衣裳递给绿舒,催着傅韶璋去洗漱,听着屏风里哗啦的水声出神,等了许久,望见傅韶璋神清气爽地走出来,便又看着他的脸颊出神。
“你哪里不舒坦吗?”傅韶璋走来,伸手就把带着热气的手贴在如斯额头上。
“无聊。”如斯郑重其事地道,她本就不是擅长自娱自乐的人,如今禁足在房里出不得门,又打不得牌、听不得戏,甚至傅韶璋也不在,只一天就闷得发慌。
傅韶璋噗嗤一声笑了,拉着如斯的手牵着她走到东间,“你若无聊,就把父皇留给我的这些课业都做了。”
如斯瞧傅韶璋是玩笑的口吻,心里不由地恼了一下,正气恼着,小李子站在窗子边道:“殿下,因为教殿下做香胰子,采茹叫其他宫女挤兑着,在石子地上跪着呢。”
傅韶璋冷笑道:“岂有此理,当真纵着她们了!”冷笑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向外去。
如斯接了傅韶璋手上的课业瞧了瞧,见是八股文章,也没什么兴趣,但琢磨着最是晦涩难懂的东西,最能叫人全神贯注,如此才不会生出其他的念头,于是便当真叫绿舒研墨,坐在东间窗下研究着破题。
九儿在外头等了许久,不见屋子里如斯的动静,走进来,瞧见她已经写了大半张纸,忙低声道:“娘娘,殿下已经叫那采茹跟着吴师山制香了。”
“这不好吗?”如斯蹙着眉,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纸。
九儿约莫认识一两个字,正待要说话,瞧傅韶璋回来了,忙迎上去,笑道:“殿下很不该插手这事,凡事都有个规矩。今次包庇了采茹,下次其他人都要有样学样奉承殿下呢。殿下倒是无所谓,可是苦了旁人跟着操心了。”
傅韶璋听这话音不太对,正要说话,东间里如斯就道:“这话可跟我没关系,我可没心思瞎操心。”
九儿讪了一下,原本要给傅韶璋递眼色叫他小心如斯吃醋,如今那眼色也递不出去,暗暗警告自己日后言语小心一些,便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