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知瑜只身坐在顾家汤包铺里,桌子上堆满了报纸。这些天来,她几乎天天跑电讯处去了解香港的战事,街上能买到的报纸她也全数都买了来,每天她得到的消息几乎都是晦军和伪军怎样节节胜利,而每每看见这样的报道,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重的,然而在下一秒又转念一想,这也就意味着怀瑾没事吧,若是哪天报道晦军和伪军全军覆没,那也许才是她董知瑜灾难的开始。
每一天都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
自从得了那份电报后便没了怀瑾的消息,这会儿在这堆报纸里却有所收获,今晚加刊的《玄武新报》号外里却登了一幅照片,那是下午时分,在香港的皇后大道,四处被晦军轰炸得体无完肤的街道上,一支晦军的车队正缓缓驶过,在随军记者给了特写的两三辆吉普里,董知瑜看到有一辆车窗开着,里面是一张轮廓不甚清晰但足以让她一眼认出的脸,那张脸沉静而肃穆,不见喜忧,架着一副墨镜,一旁的标题说英军投降指日可待,晦军已经进入维多利亚城区。
董知瑜只觉视线模糊了,她不想看到这样的消息,然而起码她看到了那张日夜思念的脸,知道她安然无恙,她强忍着酸楚和激动的复杂情绪,控制住眼中的潮水,将那照片和新闻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在她仿佛就是莫大的讽刺。
直到对面一个人坐了下来她都没有察觉,下一刻她的手被对面的人握住,董知瑜一惊,惶恐地抬眼看去,却是叶铭添。
叶铭添愕地收回手,尴尬地避开她那惊恐和略带嫌弃的眼神。
“铭……铭添……”
“哦……我去你那儿找你,等了一会儿,又想起你有时候在这里吃晚饭,就来碰碰运气……”
“嗯,”董知瑜收拾好面前的报纸,“有什么事吗?”
“知瑜,这些天你对我冷淡许多……是不是那件事我没有给你明确的表态,你……生我气了?”
董知瑜愣了愣神,她还不能完全从之前对怀瑾的思念和担忧中转过神来,一下子似乎反应不过来叶铭添在说什么,等弄明白了,才牵了牵唇角,勉强应对道:“不曾生你的气,不过……也不想再拖着了,我明白这对你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完全不会怪罪。”
叶铭添一直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此刻这种感觉又在雾霾中浮了出来,这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像……她仿佛太过释然,不哭,不闹,不纠缠,甚至好像也没有过多的伤心,从世俗的角度上讲,应该是她更被动才对,自己若是选择悔婚,并不影响自己什么,而她一个姑娘家,被悔了婚不说,还不能生育,这辈子还能嫁得出去吗?
“听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快点一刀两断?”
叶铭添这本是气话,心里倒并不这么相信,他只是想把话说得过分些,若能让她气恼,也算是让自己看到她的在意。
然而这使性子的气话却说到了董知瑜心坎里,让她不免有些心虚,如果她不心虚,倒是可以就着这话头,话赶话,也去说些恼他的东西来,小两口吵架,大都这么回事。可既然心虚了,便不是这般套数。
“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发生这样的事对于你我来说都太意外,我也不想害了你们,所以想告诉你,如果你出于家族尽孝考虑放弃我,我并不会怪罪你半句。”
又是这样莫名的释然,让叶铭添觉得无处使劲,每个挥出去的拳头都砸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他叹了口气,“算了,我俩说再多还是那几句,还是等我爹娘来了再说吧!”
董知瑜点点头,拿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问:那你还来找我干嘛?
叶铭添摆弄了一下面前桌上的茶碟,像是掩饰自己的气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知瑜,你知不知道我明天又要北上了?豫北打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