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言战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这里摆着什么,那里垂着什么,上面刻着什么,西边角落里堆着什么,北边靠矮榻地方长年累月燃着什么……她痛苦从房间这头抚摸到那一头,好像把当年所有物件都抚摸了一重,言战眼前书房还是当日书房。
“他杀了她……他杀了她……”言战靠墙角,低低念着,转而一动,她又开始眼前黑漆漆、空落落书房里搜寻起来,她“搬开”了柜子,“扔掉”了所有金融书籍,“打碎”了花瓶,“妈妈……妈妈……他把你放哪儿了?妈妈……我来救你……”
顾双城听不到里头有任何声响,越是空落,她就越是心慌,这时候锦绣已经叫女佣们把哭岔了气言式微制住了,顾依然也神情萎顿被搀扶着去休息去了,锦绣带着几个年轻力壮女佣走过来,她捏着钥匙问顾双城道:“能开门吗?”
“……”顾双城没了主意,生怕再次侵扰了言战,只会让她……她不说话,锦绣就明白了,安慰道:“好,我们不惊扰她,以免恶化了……”
锦绣不知说什么好,刚才那情状着实吓人,连顾双城言战都不认了,她们这些人不想真再往枪口上撞。
“我去窗口看看,你们别闹出大动静。”顾双城说。
女佣们立刻说:“我们都套上雨衣了,让我们去吧?”
顾双城摇头,“我怕她见到别人……还是我去。”顾双城从女佣那里要了件雨衣,她从中廊落地窗翻到阳台上,开始往书房窗口爬去。
锦绣急中生智,让几个男佣去顶楼,她把言战登山装置找出来,让男佣们把绳索放下去,锦绣站楼顶,朝下一看,书房灯好像也没有开,她又找来手电筒系绳子上给顾双城放下去,顾双城爬到书房窗台,拽着绳子来回荡悠了好几下才勉强抵住窗台站好。
——书房里一片漆黑,乍一看根本不像是有人里面,顾双城一面承受着铺天盖地冰雹弹,一面犹豫而又小心打开手电筒。
一束微弱而笔直光线照进去,顾双城看见了正跪地上,努力看着地板言战,她立刻心一揪。
……这像是一出被封存玻璃笼子里默剧。
表演者就是那个笼子舞台里寻找自己早已经去世了母亲小言战,刚开始,你可能不知道她一会儿蹲地上,一会儿跳起来拿开空气,一会儿转身抄起空气砸空气是干什么,但是看了一会儿你就仿佛能看见那些并不存柜子、花瓶、高尔夫球杆等等,即便是专业级无实物表演艺术家也不能表现如此到位,到位到你就看看这些动作、看看她脸上神情,就能明白她做什么。
观看者就是那个笼子舞台外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生挚爱顾双城,刚开始,她静静被悬挂那儿,好像是从黑暗里忽然抓住罪恶绳索从地狱底部荡过来一个索命弑者,她眸子全是着火杀念,她怒火几乎穿破了这层玻璃,把那个造成这一切罪魁祸首言忱烧得尸骨无存,但是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过后,那挡也挡不住爱意从她眼里轰得涌出来,那些眼泪她细长眸子里深深涌动着,她爱这个女人,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几乎也是一刹那间,发自心底爱意流了出来,顾双城压抑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哭,她是唯一观看者,她要好好看完这无人欣赏表演。
——所有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妈妈,没有妈妈……言战开始生气笼子舞台里大吼大叫,她抬手“砸碎”了一切可以“砸碎”东西,一切一切。
“砸碎”了之后,她就这么一个人站一片“狼藉”里,顾双城看着她一动不动背影,她自己也擦干眼泪,正准备轻轻敲窗唤她,言战忽然像是“推开”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