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倾雪和紫梦正在帮心蓝灸艾,忽见恋蝶从外面走了进来,兴冲冲地对倾雪说道:“表小姐,大爷今日又托人来送东西给您呢。”只见她手中正捧着一个外观精美的锦盒。倾雪用眼角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照旧物归原主!”“可是,你都不看一眼锦盒里是何礼物么?”“任是什么我都不会收,你赶紧找人给退回去吧。”“哦。”恋蝶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你又何必这般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紫梦含笑说道。“是呀,若能因此牵起你和我大伯的姻缘,我倒也不算白生这场病了。”心蓝亦不失时机地说道。大表姐一片真心为自己,倾雪倒也无意反驳,但紫梦这阵子总拿自己和那位大爷来调侃,未免太过多事,倾雪便忍不住语带讥讽地对她说道:“我记的不错的话,你之前还替我和三爷牵过红线,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忙着替大爷做起说客来了?”“我……”她的话不饶人,令紫梦一时无言以对。心蓝拉起倾雪的手,一脸温和地笑说道:“我们也都是为你好,想让你终身有靠,你可别太多心了。”“我才不想这么快就嫁人呢,只想长长久久地陪着心蓝表姐。”倾雪抱着心蓝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头,嘟着小嘴娇憨地说道。“傻丫头……”心蓝轻抚她的脸颊宠溺地唤道。一旁的紫梦则不禁把头扭向一边,脸上掩饰不住酸楚与嫉妒。
风平浪静的日子才过了十来天,便在一个深夜戛然而止。这日夜里,心蓝做了一个怪梦,梦里面,她正与自己的宝贝儿子在池边玩耍嬉戏。忽然之间,男童不慎失足掉进了池塘,心蓝正准备跳下去救他,却被人从后面拉住脱不开身,她回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年方七、八岁,长相伶俐的女童,此刻正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心蓝不解地问道:“闺女儿,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别闹,快让我去救弟弟。”“你不认得我了么……妈,你好狠的心,你是不是早就把你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了,当年你明知我死得那么惨,为何偏偏不替我报仇雪恨?”闻听此言,心蓝完全怔住了,只是站在那连连摇头。那小姑娘见状便突然发狠说道:“好,既然你不认我,那么,我也不想要你这个妈了。”说罢,便猛地将心蓝推下了水。小池塘的水其实根本不深,可心蓝却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叫……此时,正倚在塌上入迷般看书的倾雪,突然听到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的心蓝,口中不断发出“啊……啊……”的连声惊叫,吓得她将手中的书都不慎掉落在地。“心蓝表姐……”她心急如焚地冲到隔壁,在门口与闻声而来的紫梦,差点撞了个满怀。两人试图安抚心蓝,但却徒劳无功,只见她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往外跑去,直接就冲进厨房,找到一把大菜刀,之后便拿起菜刀胡乱挥舞了起来。倾雪和紫梦看到她这般癫狂的模样,吓得不知所措,只得拼命喊人,不一会儿,两个身材壮硕的仆人赶了过来,他们见状便想冲入厨房制止心蓝,谁知她却忽然变得勇猛无比,哪个想上前制止,她便拿刀砍哪个,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嘴里还大喊着:“报仇雪恨……我要替我女儿报仇雪恨,不要过来,你们都给我走开。”紫梦急得大哭不止:“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呀,你不要吓我……”
倾雪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大着胆子走近心蓝,对她说道:“表姐,把你手里的刀给我好不好。”“走开!你们没一个好人,都想害我和我女儿!”心蓝的眼中满是惊惧之色。“你冷静一些,仔细看看我们,我是你表妹倾雪,那个是你亲妹梦儿”,倾雪看着她温言软语地劝道,“我们两个都是你的骨肉至亲,是彼此最关心最牵挂的人,怎会想要害你,把刀给我好么。”闻听此言,心蓝果然稍稍平静了些,趁着她一愣神的功夫,倾雪眼疾手快地夺下了她手里的刀,递给了仆人。紫梦忙走上前来一把抱住心蓝,泣不成声地唤道:“姐姐,我苦命的姐姐啊……”一脸木然的心蓝则口中喃喃道:“女儿,放心吧,母亲会替你报仇……”倾雪强忍着泪水,对着身旁又哭又笑的恋蝶吩咐道:“你快去把柳管家请来。”“唉。”恋蝶边抹眼泪边答应着走了。不多时,柳管家就赶到了兰絮阁。“倾雪姑娘有何吩咐?”“不敢吩咐,只是想劳烦柳管家你再去请王大夫过来一趟。”倾雪谦逊地说道。“好,这是老奴我应当做的。况且早前大爷便吩咐过了,说倾雪姑娘您的事就是大爷的事,让我务必尽心尽力地任您差遣。”柳管家低着头恭敬地说道。“那烦请你替我转告大爷,劳他如此费心,倾雪感激不尽。”倾雪微微颔首,有礼有节地对柳管家说道。王大夫在卯时赶到了兰絮阁,他替心蓝把了脉,又观察她那副痴傻疯颠的模样,面色凝重地判断她只怕是得了失心疯,并说得了此症的病人会异常敏感,今后凡事应多顺着她的心意,尽量不去刺激到她,才有可能让病情得到缓和,直至症状减轻神志恢复清醒。看着她时而疑神疑鬼,模样有如惊弓之鸟;时而傻傻呆呆,无故发笑的荒唐举止,倾雪与紫梦心中万分沉痛,不禁相对而泣。“姐姐她心地如此良善,为何到头来却是落得这么一个结果。”紫梦一脸悲戚地说道。倾雪紧闭双眼不发一言,只是任由痛苦的泪水爬满脸庞……
午后的兰絮阁内少有的平静如水,心蓝怀抱着一个瓦枕将其当作婴孩,身体还来回左右摇摆地哄它睡觉。坐在一旁的紫梦,则拿出之前没绣完的香袋继续绣了起来。“心蓝、心蓝.….”忽听得千帆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姐夫!”紫梦抬起头来,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他,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眼中不由地满含热泪。千帆慢慢走近心蓝,发现她目光呆滞,不复昔日神采,顿觉万分心痛,不禁滚下泪来。“二爷,你看我们的女儿她睡得多香。”心蓝看着千帆憨笑着说道。“心蓝,你认得我,你果然认得我。”千机颇感欣慰地说道。紫梦见状忙也欣喜地走上前来,怎料心蓝却突然脸色大变,啐了她一口说道:“呸!此等虚情假意之辈怎配为人父,还不快从我眼前消失!”她边说边用力推了紫梦一把,紫梦差点就没站稳,幸好千帆及时扶住了她。千帆看着心蓝,哽咽地说道:“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从前的你是那般温婉和顺……”尽管听水寒霜说起过心蓝的状况,但他还是惊讶于眼前全然陌生的心蓝。“姐姐她遭到的打击太大了,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才会……”紫梦含泪说道。“都是我不好,我离开你太久,回来得太晚了,心蓝。”千帆想要搂住她抚慰她,但她却拼命挣扎不肯就范。千帆不得已只好放弃,他无力地垂下了双手,一脸哀伤地望着心蓝,默默了良久。此时紫梦心想:即便是彼此都不说话,但只要能与他同处一室,离他近在咫尺,对自己而言就已是弥足珍贵。“倾雪呢,怎么不见她人?”千帆急切的话语打破了原本美好的氛围。
“她呀,只怕是”,紫梦故作难以启齿地说道,“又在对你大哥欲拒还迎了吧。”“你说什么?”千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自从那次他看在倾雪的面子,专程请来名医医治姐姐之后,倾雪便常常念及他的好处……”紫梦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说下去。”千帆催促道。“她说你大哥虽已贵为嫡长子,却选择先立业后成家,此等雄才大略,着实难能可贵,还说……”紫梦还在自顾自地胡编乱造,千帆却早已冲了出去。原来刚才傲山和孤隐两人,提了许多补品同来兰絮阁探望心蓝,稍坐片刻之后,孤隐起身告辞,倾雪便出门相送。奈何傲山却不打算这么快走,拉着倾雪来到了兰心亭,想趁此机会跟她互诉一阵衷肠。“我之前打发人送给你的礼物,何以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呢?”傲山脉脉地看着她问道。倾雪刚才送走孤隐转身回来之际,便远远地瞅见了千帆的身影,因而此刻只想着快些去见二爷,而不是在这里应付大爷。傲山并未留意到她的心不在焉,从袖内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诚意满满地对她说道:“想来,你一定是觉得我不够诚心,因此我今日特地亲自过来,将这‘素雪九仙白玉镯’赠予你,你快打开来看看。”说着便欲将锦盒递给她,倾雪却并未伸手,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呢?”傲山只当她是出于礼节才加以婉拒,就对她笑说道:“知道么,我见到这镯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与肤若凝脂的你特别相衬,也只有你那纤细光洁的手腕儿才配得起它。”“你谬赞了,我真的受不起。”
“倾雪,还记得你当日言之凿凿说过的话么”,傲山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无需你做牛做马来报答我,只希望你接受我的一番心意,这样都不行么?”此言一出,倾雪便呆立当场,无言以对,任由傲山帮她戴上了玉镯。“戴上它果然更显得你秀丽端庄。”傲山不无得意地说道,接着又情不自禁地在她雪白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倾雪惊得赶紧将手缩回,待要说他又不便说得,只好把头扭向一边,脸上早已绯红一片。“你害羞了么,抱歉,我并非有心唐突于你,只是出于情不自禁,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便觉得与你一见如故。”“傲山,其实我……”倾雪很想说出自己已有了意中人,可是又怕过于直白的话,会令傲山难以下台,无论如何,他到底是表姐的救命恩人。不明就里的傲山只当她是出于端重与矜持,转念一想便说道:“我知你是个颇有涵养的姑娘,有些心事不便当面说出口,这样吧,你我就约定今后鱼雁传书,如此便可在信中直抒胸臆,你说好么?”倾雪实在不知该如何婉拒,只得违心地点了点头。傲山见她点头应允才总算依依不舍地走了,倾雪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刚想回屋去,却瞥见千帆正冷着脸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