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将林淳风拉到院外之后,便疾言厉色地对他说道:“我再重申一次,今后都不许你再靠近雪梅轩,靠近倾雪,远远地看到她,你就得给我绕道走,记住了么?”“凭什么呀”,他刮了千帆一眼不服气地怼道,“好给你俩腾地方是吧?这分明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比强盗还不讲理!”“这是浮云山庄,不是公堂之上,谁跟你讲什么道理。”“哼,那你就不怕我跑到你大哥面前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么?”“真是贼喊捉贼,厚颜无耻”,千帆不甘示弱地回击道,“难不成他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是为了让你饱暖思淫欲么?”“你,你这个觊觎大嫂,有歪伦常的家伙,有何资格在此对我说三道四?!”林淳风强词夺理地说道。“就凭我是主你是客,我有权你无势;更凭我力气比你大,拳头也比你硬,这些难道还不足够么!”千帆怒目相视,寸步不让地说道。林淳风见他如此强硬,只得撇了撇嘴息事宁人地说道:“行,我不跟你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说罢,他便转身悻悻而归。千帆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又折返回去,边敲门边轻声唤道:“倾雪,你开开门,我有话要同你说。”“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了。”倾雪隔着房门漠然地说道。“我……”有千言万语堵在他的胸间却都无法诉之于口,沉吟片刻后才只得殷切叮嘱道,“千万留心林淳风此人,虽然我已训诫过他,但像他那种好色之徒,只怕还会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因此你一定要顾全自己,如若实在难以应对,可及时告知于……”“我要歇息了,你请回吧。”倾雪打断他,冷冷地说道。闻听此言,千帆不禁难掩失落之情,一脸无奈地说道:“那,你多保重,我就不叨扰你了。”说罢,他便垂头丧气地默默离去了。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东篱楼内,千帆站在院子里向着雪梅轩的方位,一边寂寂吟诗一边对月长叹。这段时日以来,他虽十分挂念倾雪,却不敢再前去叨扰,只派海阔不时地打探雪梅轩的近况。连每月三次的期会,都强忍着不去相赴,宁愿做一个失信之人,亦不想叫她为难,只盼她能从容宁静,自在随心就好。“你放心,我会永远守护着你,即便我的人未能陪在你身边,但心却时时刻刻与你在一处,而你终究会理解我的,盼望那一日能尽快到来。”他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而此时此刻的雪梅轩内,独坐兰房默默弹琴的倾雪,对着东篱楼的方向,一边清浅吟诗一边抚琴长叹,已有一个月未见过千帆了,她心中既充满想念,又无限哀怨:寒江楼中不见他身影,兰絮阁内未闻他气息,他便真的如此狠心,对自己无牵无挂,不见不念么?但之前那晚,在雪梅轩的顾盼守望,眷恋不舍以及殷切叮嘱又是为何,难道仅仅是心血来潮的偶然回顾么?
这一日,烟雨楼中热雨非凡,大房二房各众以及孤隐都齐聚一堂,只为参加景轩的“抓周”之礼。因想着老太爷爱孙心切,平日里也常叫水寒霜将景轩抱来以聚天伦之乐,于是千帆便决定将家宴摆在烟雨楼。倾雪还是头一次见小孩“抓周”,不禁心下好奇,未知这景轩会抓中什么。只见大案上面摆有:印章、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帐册、首饰、胭脂、吃食以及玩具等。乳母在老太爷的示意下将景轩抱了来,令其端坐,不予任何诱导,任其自己挑选,视其先抓何物后抓何物。景轩还不大会说话,只是咿呀学语,奶声奶气的样子甭提有多讨喜了,把一旁站着的众人都看得目不转睛。此时,千帆和倾雪恰好触及彼此目光,两人不禁都心有触动,笑中似有泪,泪中又有笑,久久凝视着对方,舍不得移开视线。其他人未曾留意,唯有水寒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生嫉妒的同时又怨恨不已。在众人的一阵惊呼声中,三人不由自主都收回了思绪,原来那景轩先是一只小手将笔抓了起来,接着没过多久另一只手又抓起了纸,于是乎众人击掌的击掌,叫好的叫好,屋内气氛一阵高潮迭起。老太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叫好地笑说道:“我的乖孙日后一定勤奋好学,必有一笔锦绣文章,终能三元及弟,光耀门楣,看样子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强过你们几个了。”傲山和千帆迎着他的目光附和道:“那是自然。”众人更是忙着阿谀奉承,连声恭维,独剩倾雪笑而不语,孤隐则是置身事外般一脸平静,他本就生性淡泊,无心功名,何况世间欲望安有满足之时,因此便不屑于去凑这锦上添花的虚热闹。
到了午膳时分,众人来至餐桌旁纷纷落座,老太爷本就腿脚不便,行动都靠轮椅,也不想令一众子媳感觉拘束,便回自己房中用膳去了,景轩尚幼,大人的吃食多数碰不得,水寒霜一早吩咐乳母,将其抱回碧水阁去了。千帆作为此次家宴的东道主,自然坐在席正中,然后左手边依次是水寒霜、徐盼儿、林微月和傲山,右手边则分别是林淳风、孤隐和倾雪。宴席之上,凉菜上完紧接着上热菜,不一会儿便摆满了山珍海味,炊金馔玉,令人望之食指大动。坐下不多时,水寒霜便阴阳怪气地对倾雪说道:“怪哉,今日怎的不见你好姐妹呀,难道是因为习惯了被禁足被冷落,反倒不爱出门,羞于见人了么?”倾雪冷笑一声随即回敬道:“她因前日不慎扭了足,故而行动有些不方便,又何谈羞于见人!毕竟,她从未做过那些个笑里藏刀,暗箭伤人之事。”话音刚落,林微月便摸着自己的小腹,大惊小怪地说道:“好好的,你说这些刀刀剑剑的恶话作甚,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听不得这些的。”倾雪用眼角觑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道:“听闻你尚待字闺中之际,便已行事大胆,任意妄为,何以你腹中骨肉却未能尽得你真传呢?”“你……”就在林微月气得张口结舌之际,她的胞弟却反倒替倾雪喝上了彩:“哎呀,想不到你不但生得清丽脱俗,还这般能言善辩,在下真是饮佩、饮佩。”说罢便向倾雪举起酒杯微笑示意,可倾雪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懒得多加理会。他不禁很是失望,直着脖子将酒一饮而尽,此举不禁惹得傲山对他侧目,一丝不悦悄悄爬在脸上。
林微月心里着实暗怨她胞弟有失体统,为了打消傲山的顾虑便赶紧转移话题说道:“要说这景轩还真是乖巧机灵,人见人爱,足见弟妹平日有多悉心教养。要是将来我儿子也能有这般聪慧,这般俊朗便好了。”“你人这么好,老天一定会让你达成心愿的。”水寒霜落落大方地笑说道。“借你吉言!一想到不久之后他即将呱呱坠地,我就既高兴又紧张呢。”“说到这一点,你是应该紧张的”,水寒霜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你过门时日尚短,应该还不知道,咱们浮云山庄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吧?”“什么规矩?”她的好奇正中水寒霜的下怀,便立即危言耸听地说道:“就是如若正妻无所出的话……那么小妾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将交由正妻来亲自抚养!”此言一出,不止林微月差点惊掉了下巴,就连倾雪也吓得险些将手中的筷子掉落。“傲山,不是真有这样荒唐的规矩吧,为何你之前从未向我提及?”林微月连连摇晃着傲山的胳膊,急切地询问道。“无稽之谈!我们大房向来行事公正,光明磊落,绝不会把个原先好端端的人给逼疯甚至逼死!”傲山挑衅地看向千帆,言词犀利地说道。“啊~是谁疯了?又有哪个死了?”林淳风一边嚼着菜一边没心没肺地随口问道,气得他姐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两眼。此时,千帆怔怔地似乎若有所思,水寒霜不好向傲山发难,但怎么都不甘心反倒被大房嘲弄,便决心扳回一局:“哎呀,刚才是我忘说了,这得有个前提——正妻必须家世显赫,能襄助夫家的那种。否则,就只好是同人不同命喽!”为了表示进一步的奚落,盼儿也跟着边看向倾雪边肆意地嘲笑着,谁知却被千帆出言教训道:“注意一下你是何等身份,切莫有失分寸。”见自己的夫君如此袒护别的女子,盼儿顿觉又羞又气,眼眶红红地低下头去。
此时,林微月也一脸幸灾乐祸地盯着倾雪,而傲山却对此无动于衷。倾雪顿觉孤立无援,心想要是浮羽在就好了,她一定会与自己同仇敌忾。正当倾雪紧咬朱唇,倍感难堪之际,忽见坐在她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孤隐,正用筷子轻轻地敲击着碗碟里的螃蟹,倾雪见状立即茅塞顿开,浅浅一笑缓缓说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说着还不屑地瞟了水寒霜一眼,闻听此言,水寒霜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一时之间竟也无言以对。“这是在胡诌什么呢”,林微月却不管不顾地高声笑道,“我看有的人准是读书读傻了,只知诗词歌赋,不懂人情世故!”倾雪毫不退让地说道:“读书的妙趣你岂会知晓!也幸好你不知晓,否则,经你之手的诗书都将惨遭荼毒,慨叹命苦!”此言一出,千帆和孤隐都意味深长地笑而不语。林微月气得咬牙切齿,求助地看向身旁的傲山,可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顾喝酒吃菜。千帆留意到林淳风正色眯眯地盯着倾雪,便生气地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他道:“你往哪看呢,看够了没有?!”“我又没瞧你的女人,你如此紧张作甚。皇帝不急太监急,咸吃萝卜瞎操心!”“这是浮云山庄,不是你们乡下村庄,岂容你出言无状,这般放肆!”“怎么,摸不得碰不得还看不得了么?你管的未免也太宽了吧!”“总之我劝你好自为之,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千帆一脸肃穆地说道。或许是酒壮怂人胆,林淳风充耳不闻般地继续自斟自饮,目光仍不时地飘向倾雪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