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儿长成了,也不再似前些年,巴不得这些赔钱货赶紧出阁,现在是能留多久留多久。
哪怕那些女孩哭着求着想离开,也是不能了……
只是,人的血泪总有极限,再想留终究也留不得多少年……
男子都常说一滴精一滴血。
而陈溪村这些女孩子,流得那才是真正的
血啊……
原本大家生活虽贫瘠,但大多数女子也都在三十岁之后,方才闭经。
而陈溪村的女孩儿,因为用了那催经的药物,每月要来潮三次、甚至四次,终日不得停,而且……量比一般情况下更多。
于是,她们大多数人到了二十来岁,就会闭经,并且开始疾速衰老,鬓生白发,如同老妪。
不仅如此,闭经了的女子,自然也就没有了生育能力。
所以此时,在家里人榨干了她们的价值后,终于打算让他们出嫁了,可是在这无后为大思想根深蒂固的村寨里,她们是无论如何也嫁不出去了……
她们只能呆在依旧呆在这个家里。
而曾经常年累月,大半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忍受来潮苦痛的女孩们,早已经被耗干了心血、熬坏了身子。
这会的她们,不说能帮家里干活,甚至连下床走路都困难。
那既不能每月再换银子,也干不了活,自然便只是个被养着的闲人罢了。
爹娘兄弟们自此一改往日和善脸色,再没了任何补药和优待,甚至一点小事,便对她们动辄打骂,冷嘲热讽。
有那更心狠的,则是干脆把这些女子卖到县城最低贱的暗娼胡同里,赚个最后一笔;或者是直接把人用草席裹住,往村口的陈溪大河里一扔了事,茫茫河水很快便能带走一切。
没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溺死,在活了几十年后,被敲骨吸髓后,再回到原本的结局,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哭泣……
俞落尘听到这里,脸上依旧漠然不动。
但握着长剑的手剧烈颤抖,恨不得即刻转身返回陈溪村,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拉起来再上上下下重新杀个痛快。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澹台明镜漂亮的桃花眼微眯,嘴角朝他轻轻弯着。
俞落尘深吸口气,耐心听着红砂继续往下说。
“你很生气啊,可是这还不够啊,他们还做了更过分的,你知道吗?”
红砂歪着头看向怒意满满的俞落尘,表情既愤怒又茫然,显得极其扭曲,“他们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种补药,从小给家里的小女娃娃
吃,这样一来,那些小妹妹们就都全被养得过分白胖,然后呢,到了八九岁……八岁你知道吗,八岁她们就能够初次来经了……”
“哈哈哈,哈哈哈,而那些小女娃娃却什么也不明白,她们只得意自己从小就比家里哥哥弟弟吃得好,于是,每天可开心可高兴了,她们之间居然还会相互攀比,攀比谁家的爹娘更好、更疼她们呢,你说这像不像个笑话,像不像个笑话……”
俞落尘想起最初到陈溪村时,就很奇怪为什么几乎每个女孩子都长得过分肥胖,原来真相居然是这样。
呵呵,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养胖后再当猪宰,荒诞又现实……
到此,戚暮雪胸中也只剩滔天怒气。
在修仙界,她也见过诸多男女不平之事,不少豢养女性炉鼎之事。
但修炼一道,终究要凭天赋和修为说话,修为和天赋降临时,是不分男女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均等的机会。
而且修士也大都寿命悠长,自然也不会如凡人这般过分在意后代传承,因此男女之别尚且未有如此不堪。
可这小小凡间,这一帮看似柔弱不堪的凡人,她一直以来用心保护的凡人,竟能将女子吞吃如此,简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红砂又开口了。
“还不止呢……”她抚摸着脸上的伤痕,轻轻嗤笑道,“……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知道我为什么非杀蔡家那么多儿子不可吗?”
红砂又慢慢讲述了起来。
就算村里的他们已经弄出了催经药,也弄出了让女孩儿提前长成的大补药,但……还是不够。
人的欲望如何能被轻易满足?
得到了许多,就想要更多。
陈溪村家中的女孩儿已经全部祸害了,现在立刻再生养也来不及了,该怎么办呢?
于是,村里干起了拐卖人口的无本生意……
陈溪村中,每家每户都有地窖,里面关着他们从外面拐卖来的女孩儿,做她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牛。
由于陈溪村往外只有一条陈溪大河水路,大河之前又有蔡家黄松岭这个天然屏障,而村里更是家家相护,那些女孩儿只要被拐进来了,就绝对出不
去。
红砂家中有四个兄长,人手充足,拐卖这事做得最是顺当。
甚至后来居上,成了陈溪村里最富的人家,比村长还要强上不少。
红砂在二十五岁那年就闭经了。
或许是仅存的亲情,或许是为了其他原因,红砂的爹娘在她闭经之后,并没有将她卖掉,也没有将她扔出去自生自灭,而是在地窖旁边弄了个柴房给她住,让她每日负责地窖中那些女孩的膳食,同时监视着她们,让她们不要闹出什么意外。
红砂懵懵懂懂地听了应了。
日子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过着。
她记得那天,几位兄长出门又绑了几个女孩儿回来。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名字叫红意,性格很是活泼,更巧的是,她长得跟红砂年幼时,也有几分相像。
突然,看着这花一样的女孩儿,看着那暗无天日的地窖,想到这个女孩肉眼可见的未来,红砂心里有一簇火花在燃烧。
她想做些什么……
她已经毁了,但是这个名字里跟她很像的,长得相像的女孩,不能跟她一样,或许她可以代替自己再活一次……
这些年苦不堪言的经历,养成了红砂极能忍耐的性子。
为了心中的计划,她准备了很多,也准备了很久。
大约是半年后,红砂大哥家的小侄子满月礼,办得很是热闹盛大,几乎全村的所有人家都请了来喝酒。
匆忙间,她伸手把她娘腰间的钥匙取了下来。
等到半夜,所有人喝得东倒西歪回家后,她放走了那些人。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不料在过黄松岭时,那晚蔡大户和他几个儿子临时有事,巡查完矿坑后,回家比平日晚了一点,只是晚了一点,却正好跟她们这帮人碰个正着。
她和那些女孩子拼命哀求,求蔡大户等人放她们一条生路,可是没用。
蔡家人怎么可能放走那些女孩子,那岂不是就意味着辰砂炼制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他们可不敢被青城剑派知道。
后来……后来那些女孩就全都被抓了回去。
她们被狠狠打了一顿,打断了双腿,刺瞎了双眼,无论如何再也没有办法逃跑了。
而红砂
,则被亲兄长按在冰冷的江水里淹死了。
死后,她不知为何,却并没有入地府投胎。
魂魄整日在寒江里游荡,直到某一日,她被什么吸引,来到了礁石洞处,看见了那柄黑剑,也遇见了那位大妖魔。
但是,当时,她只是个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柳渡镇的农家姑娘。
不懂‘诛我’剑,更不知大魔意味着什么……
浑浑噩噩中,那大魔问她:“可愿奉他为主,可愿复仇,可愿帮助那些可怜的女孩儿?”
那时,她心里的恨意滔天,她当然是愿意的。
于是,在那大魔的帮助下,她学会了鬼魂修炼之法,学会了如何附身水中鱼类,如此便可修成妖祟之身,方便行事。
修炼一段时间之后,她已经可以正常行动。
于是,她开始复仇,她最恨的便是陈溪村中那些男人,其次便是蔡家。
她不着急,她一个一个来。
她先要蔡家受尽苦处,要他子孙断绝,要他们终日活在惶恐中,所以她慢慢地折磨蔡家,每天杀蔡大户一个儿子。
只是后来快结束的时候,蔡家的事被俞落尘几人破坏。
她无奈之下,就打算尽快去杀死陈溪村的人了事,却没想到又被俞落尘他们追上,事情就此耽搁下来。
不过,现在总算还是做完了……
红砂万事一身轻的笑了一声。
俞落尘几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也没用。
这世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
只是此时,他们没说话,红砂却又痛苦地流出了几行清泪,“可是,我还是做错了事,我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昨日事后,她去江底下看到的那些鲜血与胚胎。
虽不是她亲手造成,但与亲手无异……
正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在那大妖魔的吩咐下,联系上了那两个面具人,所以才造成了这一切。
“我还把仇人当恩人……”
她现在已经清楚知道自己被骗了。
知道了那大魔根本不是来帮助她的,甚至可以说自己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她这所谓的主人而起。
其实女子葵水并不能提炼朱砂。
只是她这所谓
大魔主人,需要大量女子纯阴葵水来污秽石台上的封印,所以,在蔡家给他送上一份葵水后,他就稍稍释放一丝魔气出来,帮忙提升朱砂品质,以此来误导所有人。
也正是大魔和蔡家这种供求关系,造就了陈溪村女人难以想象的苦难。
而她居然奉这样的东西为主,被他驱使利用,还因此害死了那么多人。
如果……如果这次不是俞落尘他们恰好在这里,这整个柳渡镇,甚至这人世间,还会因此死伤多少,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
俞落尘看着眼前流泪痛哭的女孩儿,也不禁微微眨了眨眼。
真讨厌,这个天了,怎么还有杨絮么……
人世间有多少苦难,却都被这少女生前生后的碰上。
生前被父母兄弟敲骨吸髓地榨干,死后又认贼做恩人,被始作俑者欺骗利用。
有些人活着就很不容易,有些人甚至连死亡也不得安宁。
澹台明镜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把这个一米九的大救世主抱进怀里,像个孩子一样。
红砂穿着一身红衣,身形单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仿佛就是她的一生,她全部的命运。
戚暮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意外地平静道,“我会带这些幸存的人去明月谷,会好好安置她们。”
明月谷是依附凌山剑宗的一个三流势力,跟俗世间离得很近,谷里多半收一些孤儿做弟子。
红砂点点头,“谢谢暮雪姐姐。”
她嗓音轻地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化成一缕烟消散。
而事实上,下一刻,她也真的就消散了,魂飞魄散,三界轮回,再也没有这个灵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