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马车便行入了皇宫之内,宫人们上前扶了长公主下车,又接了谷雨白露姐妹下来。
两姐妹谨记着雪兰姑姑的话,低着头谨慎的跟在长公主身后,谷雨因着眼睛看不见,心下也仅是微微有些紧张,而白露却不同了,虽然只是从眼尾悄悄瞄了几眼,她已然忍不住为眼前的繁华辉宏所震撼。
皇宫里处处红墙绿瓦,精雕玉砌,屋檐下金龙盘柱而上,威严雄壮,栩栩如生。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彰显着皇家的天威,便是连来往的宫人们穿的都是上好的布料,白露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景象,内心忍不住向往着这仙境一般的生活。
待进了太后的慈寿宫,一进内便可以闻到阵阵的幽香,原来是院中种了各色的蔷薇花,顺着小径两边一片片开的十分艳丽,沿着花丛向内里看去,更有许多白露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卉草木,有的形状优美,姿态珍奇,有的阵阵飘香,令人心醉神迷。
她很想顺着小径进到那望不到尽头的园中去看一看,只是她们要去的是宫殿里的厅堂,并不需要进这个种满了花草的园子。
白露扶着谷雨迈进了厅堂,宫人进去传了话,两姐妹站在那候着,没一会儿,阵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太后由宫人扶着,缓步从内里出来了。
已然年过六十的太后赵氏依旧风采奕奕,依稀看的出年轻时的美貌,五官上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因着饱经风霜而沉淀下来的气度,一双眼睛看似平和,内里却敛着许多世故与精明,仿佛一眼便可以将人看透。
她身上的玄色衣裳上用金丝线绣着凤鸣九天的图案,袖口处还镶着宝石,从头至脚俱是精致华丽,无一处不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
白露只悄悄看了一眼,便低下了目光,那一身的华贵却仿佛印在了她的心中,久久浮现在她的眼前。
能过这样的日子,想来定是积了十世的德行吧,若是她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便是折寿也值了的。
长公主微笑上前,和太后问了安,然后回身道:“这是杨谷雨
和她妹妹,快来拜见太后吧。”
谷雨白露行了大礼,赵太后目光在跪着的两个少女身上一一扫过,面上并未展露出分毫情绪,令人瞧不出喜怒来。
“都起来吧。”
两人站起了身,谷雨的眼睛没有焦距,赵太后自然一眼便瞧出了她就是自己外孙那个失明的未婚妻子,复又仔细打量了她一遍。
女子身着浅杏色的衣裳,款式和花纹都是极简单,一双眉眼因着平缓的弧度而显出些淡泊幽远来,脸上洁白干净,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是个稳重的性子。
若单论长相,其实赵太后倒是很喜欢她这模样。
因着皇帝喜欢明艳张扬之美,这宫里的美人多少年来清一色都是那同一款的,赵太后早就看的腻了,如今谷雨这般寡淡清丽的,倒仿佛是一股清流,令人眼前一亮。
加之她前先也曾忧虑过,容信毕竟是一众皇室成员宠溺着长大的,大事上虽是理智通透,可小事上向来随心所欲,前一阵听说他和什么花魁扯上了关系,这事已然很是让人头疼了,若是再给他身边放个妖艳勾人的小妖精,引得他纵情声色不务正业,只怕更令人烦心。
这般想着,赵太后瞧着杨谷雨淡淡的与世无争的模样,倒是愈发的满意了。
“宜华,哀家有些话想单独和杨姑娘说,你带这位姑娘先去偏殿用些果子糕点吧。”
宜华长公主道了声是,便行了过去示意白露跟着自己一同离开。
白露心中担忧,扶着谷雨的手不由紧了紧,谷雨朝她浅浅一笑,在她的指间轻轻握了下,暗示了她安心。
长公主带着白露离了厅堂,太后朝着身侧的宫人吩咐道:“杨姑娘眼睛不方便,哀家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赐坐吧。”
谷雨也没推辞,由着嬷嬷带着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
赵太后道:“你今年多大了?”
谷雨恭顺的回道:“回禀太后,十七了。”
赵太后点了点头,比容信小一岁,年岁上倒是十分合适。
“听闻,你当着国公爷和长公主的面,拒绝了与小公爷的婚事,可有此事?”这声音内中气十足,隐隐带着些威严与
试探。
自知晓了要入宫,谷雨便猜到了太后定要过问此事,此时神色丝毫不见慌乱,淡然答道:“启禀太后,确有此事。”
太后瞧着她那张白净的面容,静默着打量了片刻,轻轻一笑,抬手示意边上扇着羽扇的嬷嬷停下,自上而下的望着谷雨,道:“信儿生了一张好皮囊,国公府又是富贵权势之地,不说普通人家,便是这京城里的高官贵族之女,皆不由心生向往。怎的你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却如此弃若敝屣?”
若她诚实说觉得小公爷人品差是个渣男,这爱孙心切的太后定会生出不快来。
谷雨心下一紧,这个问题她必须要好好回答。
眼前之人是当朝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虽说她有国公爷庇佑,可到底是惹不起皇室成员的。
慎重的思虑了一番,谷雨不慌不忙的道:“弃若敝屣,也要是自己的东西,才有‘弃’这一说。民女一介小小布衣之女,国公府也好,小公爷也好,皆是我所不能攀附之物,既是不属于我,自然谈不上弃。我拒绝了婚事,也不过是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还回去而已。
世人皆认为国公府高不可攀,可于我而言,这国公府再好,却是高处不胜寒,相较于身处其中,为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迷失了自我,倒不如就安于在下方仰望,反而更是自在。”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既表明了自己不愿相就的决心,又不曾对国公府贬低半分。
赵太后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看向谷雨的目光中多了些赞赏。
“杨谷雨,这国公府中繁华似锦,你当真半点也不曾动心?”
谷雨坚定的道:“民女不曾,也不敢。坦白说,民女既无家世根基可以依靠,也无世子的倾心爱慕可以倚仗,进了国公府,民女就如同一缕浮萍,一点风波便烟消云散了。眼前的繁华再美好,可能也只是一瞬罢了。”
太后倒是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有如此见识,虽是目盲,竟比许多寻常女子还要眼明心镜。
繁华遮人眼,乱人心,这后宫里的女子来来去去的,许多人年近半百,都参不透这欲望二字,难得她小小的年纪,
竟是如此的透彻坦荡。
赵太后心中不由又增添了一分对她的好感。
“哀家记着,整件事的开始便是你带着妹妹上京认亲,若你说不愿嫁入国公府,那缘何还要找上门来?若说是为了钱财,可哀家听闻信儿当初为了打发你二人走,可是曾过银钱的,是你二人坚持不肯离去,才有后来被绑一事。”
这……当然要怪原主眼瞎看上了容信那个渣男啊。要不是她对他一见钟情,一早就拿了钱走人,大概就没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民女不敢欺瞒太后,民女当时一是见了小公爷,一时心生了仰慕,二是是觉着……银钱太少了。毕竟我与妹妹一路上京,盘缠早用光了,小公爷给的那些银两虽是不少,可是我与妹妹二人要生存下去,还是不够的。”
话音落下,赵太后肃然的面容见了些笑意,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倒是头一次见着,敢上门来和国公府要钱的,不仅要的这般理直气壮的,还嫌人家给的少。”
听着太后的笑声中含着笑意,谷雨明白太后并不是真的怪责,心下宽了宽,微带了些羞赧,回道:“民女也是走投无路,所以……脸皮厚了些。”
太后笑了两声,看着她的目光也温和了。
“那小公爷呢,看到他一表人才英俊潇洒,你也说初见时心生仰慕,如今呢,便不喜欢他了吗?”
谷雨没有半分犹豫,坦诚的道:“不喜欢。”
太后目光幽深,淡淡的道:“哦?为什么?”
深吸口气,谷雨起身盈盈拜下,道:“民女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尘往事,便也尽数随着那一撞散去了。如今民女目盲,虽不是小公爷为之,可确是因他而起。我虽不恨小公爷,却也很难做到完全心无芥蒂。
小公爷身份贵重,又文武双全,自幼便春风得意,习惯了呼风唤雨,想做什么也无需顾虑太多。而民女的生长环境却与小公爷截然相反,民女的家中幼时还算是尚可,可后来继父病重,家中的日子一落千丈,做饭缝补,为了营生,民女做过的粗活还不只这些。
这样与小公爷完全不同的成长经历,注定了
我二人性情眼界皆是大相径庭。小公爷瞧不上我这样一个乡野来的女子,而我也……更希望与一个和我有着相似经历,能知我懂我的人共度余生。”
这话表面上听着十分有理,赵太后却是品出了内里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轻笑了声,道:“什么性情不同,哀家瞧你真正想说的是小公爷任意妄为,肆无忌惮,你瞧不上他才是吧。”
谷雨从声音中分辨不出太后是否真的因为自己的话语而生了不满,连忙低下头道:“民女不敢。”
赵太后从座位上起身,拖着身后绣满了金色花纹的玄色衣摆,一步步的走下来,行至谷雨的面前,伸手扶上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女子一双眼瞳是漂亮的纯黑,可以想象这一双眼睛若是有了神采,该会是多么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