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默了一会儿后,德太妃的声音缓缓响起∶
“玉瑶,你若非得要驸马为你做出改变,那是为难他,也是为难你自己。”
“两个人过日子,也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不是非得要你向前走一步,他也必须得往前走一步,不过是互相迁就罢了。”
“还有……还有句俗话,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
德太妃说完这话,面上有着些许尴尬。
屋中又静默了一阵,封玉瑶突然抬头,
"母妃,我可不觉得您和父皇之间相处,能体会到这些。
看着封玉瑶似有些怀疑的眼神,德太妃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而后道∶
“我这也是从话本儿中看来的。”
封玉瑶闻言当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什么话本儿啊,母妃也借给儿臣看看,我也好学着,哈哈……”
德太妃看着自己这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儿,轻叹了一声。
还好,她和玉瑶母女俩虽都不是绝顶聪明和通透,但也不算钻牛角尖之辈。
不过玩笑归玩笑,道理却也还是那个理。
所有的不放过别人,到头来都是不放过自己,何必呢。
镇国公府的寿宴之后,正好就是秋狝大典,北梁帝后一行当然也被顺理成章地邀请前去西郊观礼。
按照既定流程,皇室和朝中部分官员将前往西郊。
去岁成婚后回了幽州的端王府世子封肃北,此次本也准备携世子妃赴京,毕竟封肃北既是皇室中人,曾经又是大夏同北梁之间的联络人。
但临出发前,世子妃秦琳发觉有了身孕,封肃北惊喜之余,也放心不下妻子,因而向圣上请旨不能赴京。
照旧例,秋狝大典时期,朝中至少留一位丞相处理政务,左相季木因夫人王静宜这才生产,因而自请留京,让新登右相之位的大学士府安文京陪同圣上前往西郊。
在圣上一行出发那日,季木回府时,遇上了回京述职的如今的朔北并州刺史王璟衡,也是季木的大舅哥。
王璟衡来季相府,一是为了公事,同季相他的妹夫交接公务;二是为了探望刚诞下千金的妹妹静宜。
王璟衡能力出众,在一年前的吏部考功时,就被吏部诸官员推举调回上京。圣上对这些折子做了批复,王璟衡可重回内阁。
但这位王大公子婉拒了回京的机会,而是选择留在朔北。任命书很快下达,王璟衡成了新任并州刺史,将与关内侯韩霜凌协同管理朔北。
王璟衡一想到前妻韩霜凌,眼中是掩饰不了的柔和。
经过这几年他的不懈努力(其实是死缠烂打),韩霜凌终于对他不那么抗拒,可以允许王璟衡像个老友般同她打交道,这是个好的开始,虽然其过程艰难且漫长。
不过……
王璟衡面上一冷。
如今韩侯的友人可也不少,如那位时常同韩霜凌有公务衔接,且接触不少的赤峰军主将,段鸿。
王璟衡此次不会在京中耽误太久,事务处理完毕会立刻返程。
在朔北,还有他的漫漫追妻路……
今年的秋狝大典依然是按照往年的流程,扎营修整后,首先就是以赛马开场。
这些时日,北梁太子萧奕同秦烟这对双胞胎儿女每日都腻在一块儿,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赛马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在围场自由活动,兼奕和封启封宁兄妹俩在禁军护卫下,分别骑着小马驹在距离营地不远处游玩。
这仨孩子行事谨慎,但也有的熊孩子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篓子是捅了一个又一个。
这不,猎区里就出事了。
永定侯谢安的义女谢汝和兵部尚书贺府贺霄的儿子贺云舟,让护卫将他们带去了猎区,俩孩子在林中疯闹到了猛兽区边缘,刚好遇上了两只吊睛白虎。
护卫在同猛虎搏斗的过程中,又引来了其他猛兽,一时间此处充斥着孩子的尖叫和兽吼声,以及逐渐弥漫开来的浓重血腥之气。
守林的禁军当即前往援助,营地中的永定侯谢安得到消息也立马纵马入林。
谢侯来得及时,他在虎口下救下了他的义女谢汝,但谢安毕竟年纪渐大,动作稍缓,他脸面上被虎爪抓伤,混乱中前胸和后背还吃了黑熊几个重掌。
当然,局面最终被禁军控制,也当即加强猛兽区防守,禁止他人再靠近猛兽区边沿。
永定侯谢安一行回营紧急治疗后,当晚便被送回了侯府。
圣上派太医院太医赴永定侯府为谢侯疗伤,而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秋狝的进程。
几日后,秋狝大典圆满结束,北梁使团也即将启程离开大夏。
而为北梁帝后和储君的践行宴上,却不见谢侯的身影。
宴后,太医院御医向圣上禀道∶
“陛下,谢侯被虎爪抓伤脸时,也伤了右眼,恐怕谢侯那只伤了的眼,以后将不能视物了。”
“谢侯原本从前在军中就有旧疾,此次又在熊掌下伤了肺腑,正逢秋燥,谢侯伤重之下,恐有痨病的征兆。”
之后,太医院接圣命,为永定侯府送去名贵药材,尽力为谢侯医治。
十月,世子谢长渊从西北回京,且在多年后,首次踏入了永定侯府。
病榻前,谢长渊冷眼看着右眼被纱布缠住,且正以巾帕捂着嘴猛咳的谢安。
待谢安的咳嗽声稍止后,谢长渊开口∶
“听说,谢侯你是为了救你那义女受的伤?”
谢安没有答话,他只是看了谢长渊一眼,便喘着气闭目休息。
片刻后,谢长渊淡漠的嗓音继续在房中响起∶
“我在从前的益州王妃那里,听说了一个故事,可能你会有些兴趣。”
声落,谢安睁眼看向谢长渊,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待谢长渊道完他口中的故事,谢安满目震惊,他当即以手撑起上身意图坐起,但猛力之下牵扯了肺部,又剧烈咳嗽起来。
谢长渊神色平淡地看着谢安,在谢安终于停止咳嗽后,谢长渊再度开口∶
“谢侯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你那义女的亲生父母,定会感念谢侯的大恩大德。”
谢长渊说完这话,正准备抬步离开,谢安怒道∶
“你站住。”
谢长渊停了步,回头看向已在床榻上坐起,一手紧攥着胸口的谢安,他的父亲。
谢安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而后开口
“兵部尚书贺府,贺霄的儿子,你见过了吗?”
谢长渊眯眼,似乎对谢安此刻提及的这事有些疑惑。
谢安平复了一下,继续道∶
“贺府那个孩子,同你小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你有什么解释?”
谢长渊皱眉,看着谢安的神色中的满是怀疑。
谢安在胡言乱语什么
谢长渊不准备继续听谢安胡扯,他转身抬步离开,身后继续传来谢安的怒声∶
“你从前和贺府那贺霄走得近,但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孩子现在还小,只我看出了问题,但若他长大,到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
谢安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谢安将掩嘴的巾帕取下时,巾帕上鲜红的血迹让他眉间紧拧,而后谢安想起方才谢长渊说的话。
"叶清璃落了胎,另寻了个女婴养在益州王府……
谢安闭目,满面恨色。
叶清璃
叶清璃
离开后的谢长渊思绪纷杂。
方才见谢安在卧榻上猛咳,谢长渊脑中却全是当年从朔北回京时,母亲缠绵病榻的憔悴模样。
谢长渊唇边勾起一抹讽笑,叶清璃此举如果是为了报复他,报复谢安,那谢安此番遭遇,算不算是因果报应。
谢长渊上车后,并未吩咐下属回府。
车中静默了片刻后,下属听见自家将军的声音在车中响起∶
“去兵部尚书贺府。”
谢长渊的车停在距离贺府几丈远外,但他终究没有下车。
原本按照计划,此次他回京也会去贺府探望贺霄的儿子,但如今……
谢长渊并不认为谢安会骗他,且经由谢安之言,谢长渊也忆起当年在千水湖畔漱玉坊的一些事。
难道说……那晚……
贺霄的侍妾南絮,在贺霄离世后,依然住在贺府。
贺霄在世时,曾提过拾南絮为平妻,但南絮知道,贺霄那更多是因为秦念而说的气话。加之后来贺霄走得匆忙,这事就不了了之,如今南絮的身份便仍旧只是贺霄的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