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六年前,长公主和朝阳郡主作的远征曲?”
人群后面,一人抱琴倚树而立,面容普通却气度不凡,广袖云袍掩住半张琴面,他看着众人都看向他,声音和煦的继续说道:“这首曲子闻说是是两位皇室贵女同平南王一道走访军中老将,耗时七月作出,其间修改数次,旋律迭起指法反复多变,气势恢宏,本还有鼓音相左。”
“在下未听过公主所作原曲,然百里琴师将此曲弹的浩然大气,柳枝琴师所弹早春曲虽悦耳怡心,琴艺也精妙绝伦,比之百里公子却流于平淡。”
众人面上都是赞同之色,人群中也有几人沉默的看着他,被柳枝称呼长孙公子的人站起身来,墨绿色的袍子将他衬的身若松竹,他手指随意拨了几根琴弦,抬起头来环了人群一眼,目光落在树旁的人身上:“其实也不尽然,柳枝姑娘之音使人忘却烦忧醉心自然,连飞鸟走兽也陶陶乐乎,将早春万物复发之景融于指间;而百里公子琴音似剑,冷硬的横于暖阳之下,似乎不太融洽。诚然,长公主此曲为当日大军远征所作,自然触动人心,只是此时弹来却不太适宜。”
“长孙这样说也过于勉强,若弹琴只讲究合与适宜,此番琴会便也没有多大意义了。碎玉公子曾言音能惑心,柳枝姑娘之音是修身养性的好曲,却也不能惑心,而百里琴音跌宕起伏诡秘多变,不仅惑心,从琴艺上而言,难度也是更甚一筹,此曲没有广为流传其中的原因之一,便是能弹出此曲的人甚少。”坐在一旁的李寄笑了笑,缓缓而谈,发上的青玉冠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百里笑了笑,目光盈盈的看向一旁的令仪。此时瓮中煮茶以好,令仪执着长勺将茶水均分到紫砂小碗中,似乎别人的争议并未影响到她。
轮椅碾着青草的轱辘身进,琴师分开站到两侧,碎玉冰雪似的容颜出现在众人眼前。轮椅后是柔雅美人回春跟随,今日她手中未执木扇,而是推着轮椅。
碎玉眸子漠然的看着众人,问靠的最近的一位琴师,“斗琴谁胜?”
琴师抱着琴弯腰一礼,将刚才的情形复述了一次。碎玉点点头,轮椅滚动到两架琴之间,手指拨了冰弦,又拨了拨绿绮,冷淡的说道:“该是百里胜。绿绮本就温纯之音,而百里能将冰弦孤高冷幽之音弹出行军的凌冽之意,更甚一筹。”
乐公子一语定乾坤,柳枝镇定的神色便为惨白。琴会的规矩,若之前参与斗琴而败者便无资格再进琴会。她咬着唇站起来,目光不明的看了一眼百里,僵直着背脊走远,素色的裙摆轻抚蔓草晃动。
长孙看了看她的背影,回身对碎玉行了一礼,步出人群没入花木深处。人群至此也慢慢散开,李寄对着百里笑了笑也走了,而树边那人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去。
百里给碎玉和回春一人端了一碗清茶,又双手递给令仪一碗。
令仪抬起一只衣袖挡在碗前,正要品饮又突然顿住,她回首看了一眼一直坐在她身后的荆溪,清雅的面容比谁都更像琴师,却神色沉默,他察觉到令仪的目光,抬首看向她,眸子幽深似古潭深井。
看见如此的目光,令仪心中莫名一悸,她将手中的茶碗递给他,正要回身再取,看见他将需要慢慢酌饮的清茶一口喝尽,将碗递回给她,依然是神色不动目光深邃。
此时回春突然一笑:“令夫君真是豪爽,我们倒显的是故作高雅之态了。”
听了此言,碎玉凝了凝,手中的茶碗也是一饮而尽。百里笑容翩翩,暗地里磨了磨牙,也笑眯眯的一口喝尽。
牛嚼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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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闹剧结束,似乎没有人记得这场斗琴的伊始,回春早早的推着碎玉回庄换药。只剩下令仪荆溪百里三人,在溪边林中待到日暮天黑。
灯笼像巨兽的眼睛摇摇晃晃的靠近,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显出少女清秀的脸,她站在两人不远处行礼轻言:“今日稍有耽搁,还请白琴师见谅。”
此时园中人已稀少,多被侍婢接引回庄,百里自家小童不知为何迟迟未到,吴丝也才踏着夜色而来。山庄小径杂乱繁多,若无人引很容易便走至别处,是以三人也安静的等着,案上是园中侍仆送上的灯盏,灯火明亮,盏座精美,想必是为人夜游此间时而备。
乌发间的墨玉簪在灯火下幽光闪烁,令仪看着灰衣少女在夜色中单薄的身影,点了点头,冷然道:“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