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渡化,在弥留之际,心甘情愿死在佛修的手上?
锡杖在下山的雪路上留下了一串印。
“罢了,忉利天终归困不住你的心,如今你突破道三,距那通天之途也不过一叶菩提障目,未必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不妨遂由本心,顺其自然,大梵咒破,也许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待济真住持离去后,僧人才徐徐张开手,神情中似有茫然。
木簪静静地躺在掌心,匆忙之间,竟是忘了放回。
山上的雪渐渐化去,断水山庄中的寒冬却无人收拾。
韩叔颤颤巍巍地清点着尸身。
慕舆野率先不告而别后,段广寒玲珑心思,又怎么会纵着蜃楼与断水山庄火并?当即便带着人马离开陈州,返回太微城。
但因为北狄人的彪悍,断水山庄中的精锐已去了七七八八,活着的人也多少带着伤挂着彩。
薛奉北默立在一旁,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突然介入战局的青衫刀客。
“他还活着么?”
韩叔被这没有厘头的一句话问得发蒙,过了好久才领会过来薛奉北问的是谁。
“这……”
韩叔从断水山庄建立以来便充当断水山庄的管事,庄中弟子纵不全知,但凡有些名气的韩叔还是会一一记下。
唯独昨夜从天而降的那位,不光是韩叔,整个断水山庄的人都不陌生的很。
“兴许,”韩叔道,“是青厌君在天郡招揽的散修,听说二公子有难,所以才派人来相助。”
薛奉北虽远在断水山庄,但也听说了青厌君
死而复活的事,目光微微柔软,颔首道:“我想也是。”青厌君是他的师尊,也是亲手将他从火海中救出来,给予他新生的人。
薛奉北依稀还记得那时燎天的火光,那人掌着伞,一袭青衫,朝着他伸出了手。
艳艳的明光灼然,映着那人眼尾的浅绯,勾勒出一点温雅清淡的笑意。
也许是这人太过清瘦,在青厌君俯身护住他的时候,薛奉北看到了那松散的青衫下,凸起的锁骨上陈着一颗朱砂小痣。
仿佛是万丈红尘的剪影,惊鸿一瞥,便已心动。
但那接踵而来的摇晃却是模糊了薛奉北的视线,房梁承着的砖瓦坍塌,俱是压在了那人的身上。
勃颈上有粘稠的温热滑下,甚至有几滴打在了他的眼睫。
“别怕。”
沙哑的宽慰却让眼底越发酸涩。
薛奉北神色一冷,从回忆中霍然清醒。
若不是姜沉放纵北狄人杀了薛氏数百族人,又放了一把火焚了薛宅,青厌君也不会因此而受伤,足足昏迷了七日之久。
那个始作俑者却是心安理得逍遥在外,居然连一眼都未回来看过。
冷情至极。
·
或许是因为身在陈州,又去断水山庄见了薛奉北,累年挤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再度翻覆上来,不依不饶地入了梦魇。
一会儿是北狄十八部长老狰狞的面孔,一会儿又是滔天的火光和薛奉北凶狠的眼神。
……就像是落了单的狼崽子,连爪牙都未长全,便要张开嘴恐吓着不知道要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敌人。
续而便是背上钻心的剧痛,心肺宛若浸在火海之中,喘息声都不连贯起来。
姜沉几乎能料到自己的狼狈。
可那半大的少年却是低声伏在他胸口呜咽起来。
这就被吓哭了?
死了娘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姜沉一时有些语凝,无法对这么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产生共情,只能把一切原因都归结于这般大小的孩子都对死亡怀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