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珂笑吟吟地站起身,任她拉住自己的手:“没事,是我不好,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你别怪他。”
“哎呀,这就好,这就好,城里人就是大度,”沈母扯了扯嘴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那条被秦珂拿来充当门面的烤鱼,“走,咱们回家,我帮你教训那个混小子去。”
秦珂微微笑着,拎起放在一旁的小桶,乖乖地搀着沈母往回走,恭敬而又孝顺,就像一对关系真正融洽的婆媳。
晚上沈母果然给她做了一顿好吃的,明显是依着秦珂的口味准备的饭菜,她很捧场地比昨天多吃了一碗饭。秦珂在饭后对沈父的奔波表示了十二万分的感谢,对沈母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表示了由衷的赞叹,将饭桌上的气氛推向了热烈的高/潮。
除了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沈文瀚,大家都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就在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陷入了僵局的时候,沈文瀚却拿着干净的棉布条和药膏走进了房间。
秦珂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本沈文瀚放在枕边的英文教科书,随意地翻着。书上有很多手写的注释标注在行间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有些锋芒毕露的桀骜,倒不像他本人那般的压抑隐忍。
老旧的木门随便一动,便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秦珂抬头。
一晚上都没出过声的沈文瀚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干净的布条和药膏。秦珂默默注视着他坐到床沿,揭开她脚边的被子,将她那只受了伤的脚轻轻托出,放在自己的腿上,有条不紊地开始给她换药。
沈文瀚低着头,英挺的浓眉微微蹙着,坚毅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理所当然的轻柔动作,让屋里的气氛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有一点亲密,同时却又有一点疏离,有一点暧昧,却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隔阂。没有了下午的怒气,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
秦珂沉默着,等待沈文瀚将这个凝滞的气氛打破。既然他能做出这种求和的举动,就一定会有话要对自己说。她倒是真想听听,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果然,过不了多久,沈文瀚就开口了。他的语声平静低缓,就好像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每天都是青菜面糊,有时候能吃上一顿白饭就算是不错的了。小妹出生的时候,我妈因为营养不良没有奶水,我爸为了能养活一家大小,就去镇上的工地当搬运工,后来伤到了筋骨。直到现在,每逢阴雨天他都会疼得下不了床。”
他展开棉布,将秦珂上好药的脚包好,“我和大哥带着襁褓中的小妹,在村里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就为了要一碗稀粥。”
“你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地娇养着,没有过过那样的苦日子,”沈文瀚握着她纤细的脚腕,顿了顿,然后慢慢将它放回被窝盖好,“你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为了生存而苦苦地挣扎,也不会知道,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而言,瘫痪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伸手,替秦珂掖了掖被角,抬眼望她,眼中有真真切切的悲凉。半晌,他轻轻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沈家欠你们的,你没有理由迁就我的坏脾气。”沈文瀚偏开头,就像低下了他高傲的自尊。
秦珂静静注视着他,没有接话。如果她是一个像温晓菱一样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或是跟真正的秦珂一般,是个嘴硬心软的娇蛮大小姐,也许,她会为今天沈文瀚的一番真情流露而同情地找不着北。
但是她不是,她能清清楚楚地分清,他的每一句话里,哪一个字是真心,哪一个字是假意。
“小珂,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沈文瀚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他深邃的目光。
生活得苦是真的,爱护小妹是真的,想要医好大哥也是真的,对父母的愧疚是真的,想要跟她重新开始,却是半真半假的。秦珂倾身,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她温柔地微微笑着:“好。”
秦珂很想知道,那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到底真心的是什么,假意又是什么。
静谥的夜晚,月光从虚掩着的玻璃窗中透了进来,地上燃起的半盘蚊香,有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起。夫妻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平躺着,谁也没有靠近对方。
秦珂阖着眼睛,耳边是沈文瀚平稳的呼吸声。两人都没有出声,但是却奇异地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她想起了草原上狭路相逢的野兽。没有一见面就开始的厮杀,它们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探着,根据对方肢体透露出来的讯号而调整着自己的攻击状态。慢慢地,秦珂就在这样的臆想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沈文瀚没有像头天一样,一大早就避开家人跑出去锻炼。当秦珂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帮她打好了洗漱的用水,端进了房里,“醒了就快起来洗脸,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一扫往日的被动散漫,沈文瀚在秦珂穿好鞋的那一刻,就递过来了一张拧干的洗脸帕。男人眉间爽朗的笑意,就像是晨间山中的露珠一样,干净清透,他专注的神情甚至让秦珂产生了一种被深深爱着的错觉。她心中一凛,面不改色地接过温热的湿帕子,慢慢擦着脸。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政治家,能屈能伸不算什么本事,厉害的是,他能将自己的蛰伏掩盖得完美无瑕,就像他真的已经想通了,觉得自己错了,想要跟她从头开始一样。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剧情,还有先天的财富压制,也许最后两人真的对上,鹿死谁手也未可知。l0ns3v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