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封析云和颜悦色,“难得出来逛一趟,好好玩玩。”
不管聂东流到底想做什么,他跟着她出来,总归不是来散步压马路的吧?他总得说一个出来,那事情不就妥了——
“随便。”聂东流语气淡淡,头也没抬,连开口间隙和语音语调都一模一样。
……这天没法聊了!
左一个“随便”,右一个“随便”,封析云感觉自己像是带着女朋友逛街的死直男,不知道“随便”到底是个怎么随便法,也不知道聂东流的“随便”到底是不是真的随便。
不,知,所,措。
她不说话,聂东流便瞥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看起来反倒比她更疑惑,“你不必管我,按你的习惯来,我跟着你就是了。”
大小姐什么时候还征询起他的意见了?她决定,他跟着走不就够了?
封析云一滞。
半晌,似乎是踟蹰着什么,她讪讪开口,坦然承认,“其实,我没怎么正经过过中秋,到底该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她说完,飞速地瞥了一眼聂东流的神情,夜色沉沉,遮住了他大半的情绪,阴影里,他似乎凝视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举目,月色动人;远望,灯火万家;眼下,唯有你我。
——正是一个绝好的谈心增进感情的机会。
封析云飞快地做出决定,顺着之前的吐露,谈起平日里不知如何谈起的话题,“大家都叫我爹‘疯阁主’,他也确实挺疯,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和他关系并不亲密,甚至可以称得上无比冷淡,故而我过往的每个中秋,都是和宁夜阁的大家一起过的。”
宁夜阁都是一群术士,平日里和诡谲打交道,危险不比赏金猎人少,没什么机会,更没什么心思成家,无论男女,多半是光棍,免得哪天自己不在了,家小过得艰难。也正因如此,到了中秋佳节,这些人就会凑在一起热闹。
疯阁主不会和她温情,印象里的绝大多数中秋他都不知所踪。封析云日常窝在小楼里不能走动,但中秋这种日子,她总难免出来转两圈,凑个热闹,就当她也过好这个节了。
但她身体不好,和宁夜阁的人也称不上熟,即使凑热闹,也参与得不多,更像个游荡在人群中的幽灵,于极喧嚣处独自品味孤寂,最终意兴阑珊地回到冰冷而空旷的院落里,回归她一成不变而枯燥乏味的生活。
她曾习惯,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她终究还是……不能习惯。一旦有了鲜活地活着的机会,便再也无法回首那金玉牢笼。
“我觉得你其实也看出来了。”她索性说个明明白白,“我和叶淮晓算是闹掰了,背道而驰、反目成仇的那种,但以前的每一年中秋,我都有一半的时间是和他一起过的。”
封析云意兴阑珊地把衣袖搓成一团,又蓦然放下,简短地叙述了她和叶淮晓的过往和如今的争执,不无伤感。
原本疯阁主虽然没什么温情,但好歹宁夜阁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家的样子,有朋友,有长辈,叶家也还没有露出丑恶,叶淮晓还是温柔体贴小竹马,哪怕这“家”的壳再空,也好歹还是家。
可现在,疯阁主也不在了,她也不在宁夜阁了,连个空壳都没有了。
微渺的月光里,她敛眸,有些低落,却又哀而不伤,在秋夜的晚风里,有种静谧到极致的美,仿佛能抚平心上一切不平。
不知何时,聂东流已同她一起停下脚步,驻足于已闭户的街巷,月光微渺,只能照清前路。而铺户留于门前的孤灯,却将微明的光辉投在她脸上,柔和又朦胧,仿佛真切为他停留,却又随时能乘风而去。
鬼使神差地,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却因那一瞬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蓬勃而发的倾诉欲,试图吐露他多年来从未和人提过,如同锁在心扉里的心绪,“我……”
言语到了唇边,却又止步。
罕见的,他竟感到畏怯,又或者是迟疑,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这决定是否太过冲动,而他又是否会后悔。
前所未有,这把一往无前的、只剩复仇而不留人情的、名为聂东流的刀,竟然有点怂了,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封析云以好奇却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似乎乐意听,却不逼迫他说。莫名的,聂东流有预感,即使他现在半路放弃,拒绝说下去,她也绝不会追问,而是体贴地当作难言之隐,为他守好心门,不去探究里面的零落。
她有时像是以钱压人、完全不在乎旁人感受的大小姐,有时却是最体贴、最温柔的同伴,能于旁人自己意识到前便照顾周备。多矛盾,多奇怪,但在她身上,却又那么正常。
聂东流的怂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抿了抿唇,静静地望着她,“八岁以后,我再没有过过任何一个节日,没有人和我一起过。”
一次都没有。
封析云一怔。
她才想起,龙傲天虽然风光,但每次风光后都隐藏着代价,小说一笔带过,好似不值一提,只是个将男主的牛逼合理化的背景设定。但聂东流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当然会孤独,当然也会为此痛苦。
“你……”她沉默,又惊诧,讷讷无言,半晌开口,“陈素雪的哥哥还在时,你没和他们兄妹一起过节吗?”
别人也就罢了,陈素同可是作者钦点的至交好友,同样父母双亡,只带着个妹妹,和聂东流关系那么亲近,中秋这种节日,不正好一起过吗?
她没有提及那个名字,但聂东流知道她知道。
他所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许她全都知道,愿意或不愿意告诉他,这曾让他困惑的,现在却已不再重要。她知道他的全部过去,甚至比他自己还了解“聂东流”这个人,这曾让他警惕,现在却让他没来由地舒了一口气。
就像是闷头跋涉的旅人忽然寻到绿洲,又或者不回头的船只忽然寻到港湾,他不必同她解释,也不必同她介绍,他说什么,她都会懂,也绝不会指责他,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情不自禁想倾诉。
聂东流沉默了很久,静静地回答,“没有。”
即使是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没有和陈素同兄妹一起过任何节日。他们确实邀请过,但他拒绝了。
因为他是一把刀,他怕情感和对世俗的眷恋会消磨他的斗志和勇气,他就像是一个向往又畏怯的浪子,路过这人间,不能,也不敢靠近这滚滚红尘。
但当他这么想,自己都会疑惑,他现在又是为什么会和封析云一起出现在这里?
他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封析云凝视着他,莫名的,她觉得聂东流也很可怜。
无论男主、炮灰,聂东流或是她,还是随便什么人,在这红尘里打滚的人,都很可怜。她总觉得自己是炮灰命,其实男主命也未见得就比她更好。
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永远向前看的心。
“咱们这回同是天涯沦落人,正好凑一起过节。”她并不擅长安慰人,不如转移话题,笑盈盈地望向聂东流,“你陪别人过中秋,那是虚度时光,但和我一起过节,那就是带薪休假,你这可是赚大了,别苦着个脸啊?”
赚钱啊,这总能哄聂东流开心了吧?忘掉那些旧事,向前看,他现在遇上大老板了呢。
聂东流一怔。
他望向封析云,却只看见她在灯光下朝他盈盈而笑,神情再自然不过,好似之前他用尽勇气所说的那些话,完全没有得到她一点上心。
她只是短暂地、漫不经心地,在他面前扮演了“倾听者”这个角色,让他误以为无比亲近地靠拢了她的内心,却又转瞬即离,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兴味一场,回归现实,他们还是很远……很远。
他根本没想过为了这个收钱。
细想,她和他起于交易,续于交易,大家本来就是雇佣关系、合作关系,她主动给钱,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神仙老板。而他若不为了钱,又能为了什么呢?
又能算什么呢?
封析云眼睁睁看着他的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渐渐冷淡了下去,不解其意,以为他太过悲痛往事、意志消沉,连金钱的力量都无法抵消——那这对于聂东流来说,确实是极大的心灵创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