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句。
封析云一怔,顿了一下,微感恍然般点点头,“对。”
她确实没打算杀叶淮晓,否则他根本活不过那一刀。
如果说玄晖宗的第一次交手,她控制力量还生涩,那么一个月后,有龙傲天的一对一辅导和邪神信徒的高强度陪练,她已脱胎换骨,能熟练使用靖夜,发挥出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收放自如,叶淮晓已算强者,却也比不上她。
一个月内,让一个孱弱的凡人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强者,无论放在哪里都堪称骇人听闻。靖夜的来历神秘,根本不是“强力法器”能解释的。这样的神兵利器,为什么在原文里没有一点笔墨?聂东流要是能拿到它,岂不是根本无需等到大结局就能硬刚邪神?
还是说,靖夜只为她而生?
“等他伤好,他会报复你。”聂东流似乎是告知一个事实,又似乎带着询问,“他不会甘心。”
封析云轻轻叹了一口气,“自信点,把‘等他伤好’去掉。”
叶淮晓会报复她,这毋庸置疑。
原文里,叶淮晓仅仅因为看不惯聂东流这个出身不好的赏金猎人抢去了他的风头,就开始针对后者,被打脸-再针对-再打脸,往复循环,越挫越勇,直到身败名裂,最终身死,报复的脚步就没停过。现在换成是她,封析云不觉得自己能例外。
叶淮晓总觉得他爱她、对她好,其实也就只是他觉得而已。从未婚夫妻到竞争对手,足以让深情人设变回反派,持之以恒地报复她。
“但你不打算杀他。”聂东流仿佛忘了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封析云确实不打算杀叶淮晓,或者说,不打算现在就杀他,除却逐渐消磨到近乎不见的多年情谊,更多的还是权衡。
她年纪轻轻,经验不足,之前没有受到足够的教育,对术士界的了解远远不够,需要这些元老的支持,而对于他们来说,她是个陌生的、初入术士世界的新人,所有的情分都靠往日旧情维系,现在杀了叶淮晓,无疑是在宣告她足够狠心、并不念旧。
足够狠心对于宁夜阁阁主来说是个好品质,对这些更倾向于养老的元老们来说却适得其反。
封析云选择等,等下一个合适的机会。她已经掌握了靖夜,抢先将叶淮晓重伤,还有聂东流这个龙傲天相助,她等得起。
“对。”她点头,爽快地给出答案,“暂时不杀他。”
——暂时不杀,以后就不一定了。
聂东流凝视了封析云一会儿,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却忍不住要去想,“暂时不杀”,是决意后的忍耐,还是旧情不忍的自我说服?
青梅竹马。
他忽然沉默,只因他不知能说什么,到嘴边的每个字仿佛都不对。
唯有缄默。
像是听见了他反复诘问的那个词一样,封析云不无唏嘘地开口,将他竭力维持的一点冷静打碎,“仔细想来,我和叶淮晓好歹也算青梅竹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聂东流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到身后。
“其实一开始他不这样。”封析云的头微微垂着,似乎在凝视她鲜亮的裙摆,只留给他满眼乌沉的云鬓,轻声低语,“我刚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哥哥。”
聂东流凝视她,神色渐渐寡淡。他面无表情地向后微微倾去,倚靠在梁柱上,以一种他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复杂心情,听封析云诉说她和叶淮晓青梅竹马的那些往事。
他既不想听,仿佛每个字都会灼伤他自己,又矛盾地汲取她的每一点声音,生怕错过任何一瞬光阴,错过她主动向他展开的、属于她过往的世界的一角。
沉默又贪婪,心旌摇曳又小心翼翼,听她不无惆怅地怀念他不曾参与的岁月,用不知是否有回忆滤镜的口吻细述叶淮晓这个他一点都没有好感的人。
他只能沉默,因为一旦开口,每一个字都将违背理智的约束。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和叶淮晓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封析云仿佛也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聆听的人长久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我有点明白了,他无意坦诚,而我不敢坦诚。我们相处的时候,谁都没有在做自己,互相不了解对方的想法,谁都不问,谁都不说,自然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聂东流望着她,唇边克制不住地泛起苦涩的弧度。就仿佛流入碗中的水,浮起碗底的药渣,细细的,很苦。
他堪称卑劣地想,这可太好了,倘若叶淮晓和她心意相通,那还有他什么事啊?
但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另一个便接踵而至:就算青梅竹马终成陌路,又有他什么事?
又能有他什么事?
他心心念念、他不甘心、他辗转反侧为这一点浮念磨穿心肺,他伸出手又在她留意前收回,他问自己,聂东流,你怎么这么怂啊?
但最后的最后,他拥有的只是苦涩。
聂东流苦笑。
“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过,以为你是知道的,但现在看来,无论你明不明白,我都有必要说清楚,以免我今后遗憾。”封析云轻声说着,温言软语,却绝不会再有人误以为她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金丝雀。她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深思熟虑下富有力量。
她抬头,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露出那副因病弱的倦意而缱绻妩媚的脸。她看来的时候,眸光清亮,仿佛藏着两汪清泓,能照进任何人的心底。
聂东流不觉忡怔。
“虽然我们因生意相识,但我私心里把你当作朋友。”她静静地望着他,每个字都能击穿他心里的壁垒,让他溃不成军,“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也会像我和叶淮晓那样渐行渐远。”
她强调,“我想一直和你做朋友。”
聂东流心里微微一颤。
没有等到他的理智警铃大作,封析云凝视着他,眼角眉梢、每个细微的神情都诉说着真诚,温柔、缱绻,又蛊惑人心,她轻声问他,“我觉得这段时间我们有点……疏远,我不明白。”
她眼神清亮又真挚,“如果是我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好吗?”
就像是雷霆万钧,击碎他一切的矫饰和壁垒,深心里仿佛有千万虫蚁翻涌啃啮,沉沉得累在胸腔,逼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位,让他心神巨颤。
聂东流凝视她,再难掩饰,苦涩混合着窃喜流露于眉眼,让他苦笑,想克制,却不能。
事到如今,他已无可否认,所有的“不能”和“克制”都只是自欺欺人,他诚然不愿放弃多年来的追求和使命,但这份使命也无法令他放下一腔为她而燃的热血。
他心悦她,明知她把他当朋友、无视及时止损的最优选,也绝不愿回避和放弃,哪怕最终发现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空欢喜。
心酸与苦涩同时涌上心头,又如释重负。
聂东流凝视她,仿佛心头卸下什么重担似的,自暴自弃地想,他认输,他认命,倘若世事如斯,便说明一切本该如此。
他就是心悦她,年少慕艾,他有这个自由。
这想法让酸涩中裹起一点甜意,让他大口喘息,仿佛重活一次。
他神色变换,封析云却不明白,只能惊愕地望着他,近乎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聂东流望着她,冲动裹着他,让他一张口,就想把这一切只属于他的挣扎告诉她,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起码要让她知道。
他绝不唱独角戏。
但话到嘴边,让他张口,却被打断了。
“其实我……”
“可以进来了。”房间门被从内而外打开,严琮翼站在门口,朝他们招呼一声,发现两人神情有异,意识到自己可能来的不凑巧,便报以歉意的一笑,和蔼得不像一个地位极高的宗主,“我来得不巧,不好意思。”
仿佛被人从一场梦境中打断,聂东流猛地清醒,吞下到唇边的言语。
不,他想,严琮翼来得正是时候,赶在无可挽回前截住了本不该出口的言语。他该谢谢严琮翼打断他。
他不该说,或者说,不该现在说出来,那只能换来一场失意、两厢尴尬,而他不接受失意的结局。
聂东流收回一切情绪,神色平静。
他只接受笃定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