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封衡?
他挥斥方遒,没人反驳,此时沉默,也没人讥笑,但这寂静更让他想说点什么。
封衡刚刚上位的时候,看好他的人不多,他又长了张反派的邪气俊脸,很是难以令人信服,就连谢老自己,想要把“励志除魔、心无杂念”这样的标签贴在他身上,都觉得有点有点过分。
谢老服气封衡,也欣赏封衡,但这份无端的信任和服气,却连自己也不敢斩钉截铁。
一片沉默里,他不甘心就此沉寂。
二十多年过去,他反反复复琢磨,想搞清楚封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斯人已逝,他就算说一句,他信封衡就是这样的人,他信这世上有这样的人,信漫漫长夜里总有人会是光,又能怎么样呢?
“我信啊。”他粗声粗气,“我信封衡就是这种人,我信宁夜阁在他手里永远有底气和希望,我信他闺女和他一样可以信赖,怎么了?”
同僚笑他天真也罢,笑他被封衡洗脑也罢,他都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
谢老抱臂,神色冷淡,等着同僚的嘲笑,并暗暗发誓绝不在乎。
但屋里一时静默。
无人反驳,也无人质疑。
静默里,聂东流微微偏头,朝封析云望去。
他不认识疯阁主,只作为赏金猎人听说过一点传闻,这还是第一次了解这么多往事。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察觉到这对父女的关系十分冷淡,但这冷淡下却又藏着抹不去的牵绊。他只是个外人,这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往。他说不上话,也无话可说,甚至算不上在乎。
他只在乎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管封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已经死了。”韦老淡淡地说道,“现在宁夜阁就是群龙无首、就是一团乱麻,没人能挑大梁,我们就得撑起来,问题就得解决。想要知道怎么对付着邪神献祭,就得知道当初是怎么对付的。”
韦老的目光一扫,重新落在封析云的身上,没有再追问,但必须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已没有人不清楚。
所有的目光汇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而她唯有垂眸,蹙眉。
封析云不说话,不是耍脾气,也不是磨磨唧唧卖关子。她只是不知道能怎么回答。
韦老问她流云城那人和她有什么关系,以为她一定会知道,只是不想回答。但疯阁主从未和她提起过,她也没有那段回忆,一切的一切都只能追溯到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通过那些梦,她猜测那个打断了流云城献祭的人就是她自己,但梦一定就准吗?邪神能通过一段画面骗她一次,难道就不能再骗两次、三次吗?
死而复生,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吊诡,他们会信吗?
她拿不准,而眼前的每个人都只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别问她了。”严琮翼忽然开口,“她什么都不知道。”
封析云微微一顿。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严琮翼望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她确实不知道,封阁主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是一位圣童,十三年前的那位,应该也是她。”
满目震惊,一片喧哗。
“阿云是圣童?怎么可能?她以前根本一点力量都没有啊?”嘈杂里,就数谢老嗓门最大。
就连聂东流也面露惊诧,好似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圣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封析云适时地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她确实从未听说过这个奇怪的称呼,无论是原文还是这十九年的生活环境,她都没接触过所谓“圣童”。
严琮翼给她解释,“圣童是东君一点灵性化身,有自己的思想,行走于陆地,死后魂归东君本尊,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天生带有强大的力量。每位圣童的降生都自带使命和性格,守护天周王朝和东君信徒。”
他顿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强大的、比凡人离东君更近、对东君更虔诚也更被眷顾、生而保卫凡人的术士。”
封析云神色古怪。
强大?虔诚?天生志愿保卫凡人?
这说的是她??
封析云好笑,“严宗主,您搞错了吧?”
按照严琮翼这形容,她和圣童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绝不可能。”严琮翼收起那副对谁都和煦、好似个老好人的笑容,郑重其事,“这是当年封阁主带你来找我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我本不同意对你用洗心魄之法,他便告知我你的身份,我亲自确认,你对本宗法术灵力亲和极高,除非圣童,没人能有这样的体质。”
但他这话更让人奇怪。
“严宗主本不同意对我洗心魄,但我爹告诉你我是圣童,是东君的陆地代行者,你反倒是同意了?”封析云狐疑。
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能被洗脑,东君化身反倒可以被洗脑,这是什么道理?这像是一个信徒做出来的事?
这个问题仿佛很难回答,严琮翼沉默了片刻。
“你天生魂魄不稳,身体羸弱,既没有圣童应有的强大力量,也没有圣童一脉相承的、对凡人的强烈责任感和保护欲,我觉得很奇怪,想把你留在玄晖宗想想办法,但封阁主不同意,我无法说服他。”
严琮翼的眼底流露出无奈。
“无法说服”都算是客气说法,事实上,那时候他和封衡为了这件事差点大打出手。两人都是心智坚毅之辈,一旦有了想法,谁都无法改变,严琮翼了解自己,也就更明白封衡是什么样的人,实在无法说服,只能两人各退一步,封衡继续闺女一样养着封析云,同时要将封析云的情况分享给他。
“至于洗心魄,对别人来说,会伤害神魂,但对你来说,反倒有助神魂凝聚。”严琮翼缓缓说道,“那时候你的神魂状态很差,若不为你洗心魄,也许会魂飞魄散。”
这才是严琮翼愿意应封衡之请出手的真正原因。
圣童难求,即使封析云的状态有些古怪,在东君沉眠、邪神作祟之际,也已是玄晖宗不能失去的一线希望。
但他解释归解释,却也没想平白给封衡洗白,免得圣童对封衡的好感太高,更倾向于宁夜阁——宁夜阁与玄晖宗从不对立,但前者也大可不必比后者更接近东君,“封阁主大约也是从这点考虑,既能封印你的记忆,又能为你稳固神魂,一举两得。”
封析云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仿佛觉得挺有趣,“这真是奇怪,既然我是东君的化身,竟然从小在宁夜阁长大——我还以为玄晖宗才是离东君最近的呢。”
轮到她这个圣童,没被玄晖宗养大,反倒落到疯阁主手里了,那玄晖宗这个东君正统未免也太没有地位了吧?
这种问题最好是装作没想到,问了就尴尬,但严琮翼格外好脾气,非但没有因为她对玄晖宗地位的质疑而尴尬生气,反倒露出笑容,“圣童降世是东君赐予世人的恩典,而非赐予玄晖宗。信徒祈求,东君回应,并非玄晖宗所能把控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为东君与圣童付出一切。”
“严宗主的意思是说,我是我爹亲自向东君求来的圣童?”封析云眉头微挑。
严琮翼缓缓颔首,“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那我为什么没有力量?”封析云追问。
倘若不知道所谓的圣童身份也就罢了,不能成为术士的芥蒂习惯了也就罢了,拿到了靖夜之后忘却了也就罢了,但既然她“本该强大”,为什么她却没有强大呢?
谁能释怀?
她只能念念不忘,长怀芥蒂。
也许是她的芥蒂溢于言表,严琮翼凝视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封析云抿了抿唇。
“我也问过封阁主这个问题。”严琮翼突兀地接续上之前的话,就像是忽然想给她一个希望似的,“他一直没有给我一个答案。但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月,他曾来见我,让我去某地收取一把刀,并且告诉我,那把刀就是我要的答案。一个月后,他与邪神化身同归于尽,我才知道他早就算好,是让我去取他的遗物的。”
他的语气放缓,又重新回到了他平时那副平缓的样子,用无比和煦的目光望着她,“至于那把刀,你也知道了。”
严琮翼说完,便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和蔼的长辈一般,包容她的一切反应,不管她究竟会给出什么样的话语。
而封析云却无话可说。
她垂下头,轻轻抚了抚左手手腕上的疤痕,微微一抓,仿佛凭空抽出了一把刀似的,疤痕化作靖夜,沉沉地托在她的掌心,如她一般静默。
“等等。”韦老忽然插话,打断这片刻的沉默,指着封析云问道,“你是圣童,那流云城那个又是谁?当初我见到的那个女人看上去二十来岁,虽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但你绝不是同一个人。流云城那个,实力极强,又能舍身打断邪神降临,怎么看都更像圣童吧?”
这对不上号啊?
韦老转头望向严琮翼,“这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年前流云城之劫是整个天周王朝的浩劫,玄晖宗也有参与,倘若不是见了封析云,严琮翼也会猜那位是圣童,但神明的恩赐从来吝啬,绝不会有两位圣童同时现世,算算年纪,流云城遭难时封析云已经六七岁了,后者是圣童,那么流云城那位便不是。
流云城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只有疯阁主知道,疯阁主不说,谁也给不出答案。
“那也是我。”封析云忽然开口。
聂东流站在她身边,微微一滞,猛然扭过头去,震惊之色溢于言表,无可掩饰,也无意掩饰。
他用那种难以置信,又满含探索的目光望向她。这时他仿佛难掩那种刻于骨血的锋芒,仿佛要将她剖开看穿,细究个明明白白。
封析云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回应这目光。
“那也是你?”一片惊呼。
“你等等,”韦老有些懵,“你方才说你不知道也不记得,现在又这么确定地说那就是你——你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我不记得了。”封析云神色淡淡的,“但我另有奇遇,得知了一星半点,我猜当年在流云城的那个人,可能是我。我现在有那段回忆,也记得我死过一次。我还有一具替命傀儡。前后联系,就算流云城里的那个不是我,也与我大有渊源。”
她顿了一下,竭力忽略旁边那道灼灼的目光,“目前还不知全貌,以后再慢慢探索吧。”
也只能如此。
“不管旧事如何,你是圣童这事大约不假,那把刀在你手里,你也算是身负力量了。”韦老沉吟,“你是东君化身,天然排斥邪神力量,自然也就是当世最不可能被邪神迷惑的人——”
封析云神色古怪。
说真的,没有力量,没有奉献精神,现在还多了一条,没法排斥邪神力量,反而贼招邪神……
她真的是个假的圣童吧?
“既然这样,这邪神献祭的事,交由你去办最好。”韦老望了望封析云,又望了望谢老,仿佛意有所指,“按理说,这样的事,都是由阁主亲自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