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上就算从几千米的高空望去,也依旧看不到它的尽头。
在平时人们是看不到它的。因为越是晴朗、越是适合登高远眺的日子,大树海上空便越是会被虹潮覆盖。那柱子虽高可通天,但它太远了,据推算它距离大树海边缘有两千多公里的路程。丁点儿扰动便会让它消失在视野中。
这一日天气依旧晴朗,但大树海上空却丁点儿虹潮也没有。空气清澈得甚至可以分辨出底下每一颗树木的轮廓,他们才能依稀望见远方的天柱。
没有蜃楼。
不光没蜃楼,事实上连虹潮都没有——黎晓有些小小的失望,难道她看到的不是大树海?
眼前的森之大海无限广袤,宛若深秋阔叶林一般五色斑斓,一直延伸向目力所及的地平线。能从几千米之上的高空分辨出轮廓的树木,必然每一棵都是巨树。也许每一棵都跟课本里说的一样,有数千年的树龄,超过百米的高度,自上而下每一层枝叶间都生长着不同的动物、植物和魔兽……
这确实是大树海没错。
飞机还在转向和下降,天际的石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大地上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忽有一刻,黎晓依稀听见远方似有树叶窸窣招展的声音。
阳光似乎被什么遮住了。
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
空中有巨大的阴影缓缓的进入视野。
万籁俱寂。
那是一座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的、硕大无朋的浮游岛屿。
有那么一瞬间,黎晓以为他们就要撞向这岛屿了——舷窗和岛屿底部倒悬的山石紧擦着错开,黎晓甚至可以听到碎石和树藤落在铁皮上的声音。有谁的声音猛的灌入她的耳中,如海潮般清晰,又如梦中远方的钟声一样飘渺。明明完全没听清楚,可不知为什么,黎晓竟理所当然的认为,和她说话的是一位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但下一瞬间,那岛屿倏然间消失了。
如在梦中的寂静和嘈杂也消失了。
黎晓定了定神,发现空中确实有一座浮游岛屿。但它并非近在眼前,而是清晰可辨的,悬挂在遥远的彼方。
“啊……是蜃楼!”“天啊,就跟真的岛子似的!”机舱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快看,快看,再不看就看不到了。”
飞机还在大转弯。
那浮游岛屿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他们最终的航向,刚好背离浮游岛的方向。
看到了传说中的“蜃楼”,但不知为何,黎晓丝毫也提不起精神。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依旧带着沙利叶的耳机。她摘掉耳机还给沙利叶,却发现沙利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们两个对视着,隐约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又都依稀有种想要向对方确认的心情。
但到底想确认什么,黎晓却说不清。
是沙利叶先问,“你也听到了?”
黎晓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论飞机是否和浮游岛撞上了,她的思维都无疑遭遇了空难,她想,这一夜太漫长,自己确实是身心俱疲了,“……好像是。”她说,“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
那潮水一样的声音,似乎又在她耳中涌起了。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幻觉。”
黎晓疲惫的把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告诉沙利叶。
沙利叶灰蓝色的眼睛饱含了同情,她拍了拍黎晓的背,“别害怕,你刚刚应该是被导力乱流侵袭了。”
黎晓想了想,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她感到好受多了。但——
“那你听到的又是什么?”
沙利叶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能猜到的。”
直到下了飞机,黎晓才终于想到——导力乱流能侵扰到她,显然击穿了导力屏障。沙利叶不会趁此机会,用谛听探查了整个飞机吧?她“听”到了飞机上那件东西?
但等她终于想起询问沙利叶,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沙利叶早被一眼看去就是大贵族家仆人的人恭敬的接走了。
而她和成铭四个从嘉洛林区来的乡巴佬,站在帝国最繁忙的候机大厅里,正在研究他们该坐哪一路机场大巴、到哪儿去坐,忽然听到了手机提示音。
学生会发来消息,让他们到二号出口——学校为新生安排了校车接送。
他们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着汹涌的人群走出机场,而后一眼便看到了学校派来接他们的人——时隔半年之后,陆清源少尉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脱掉伊岚公学那身低调稳重的冬季制服,换上二军大那身被誉为最能凸显肉|体和气质之美——简而言之就是收腰修身的——夏季制服后,陆少尉行走在人群中便如风行走在草原上,所过之处没有一个人的眼神不倒向他。
他几乎也立刻便发现了他们一行人,正微笑着向他们走来。
-云之巅,森之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