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宇智波鼬本人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甚至觉得很荒谬。
——有人死了啊。
——我的同伴死了,你们却在恭喜我?
——他是为了我、在我眼前被杀死的啊!
“……没事吧?”
那个时候,只有飞鸟这样问他。小心翼翼地对他伸出手,露出担忧的神情。
“什么?”
飞鸟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犹豫良久,还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我听说你的同伴……小鼬,你还好吗?不要太逞强了啊?”她微微蹙着眉,不放心地打量着他,“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紧了?我去和美琴阿姨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
“我没事。”
他轻声打断了她,然后,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的,飞鸟。”
嗯。他没事的。
作为忍者,接受同伴的死亡、承受这份痛苦也是必修课。
所以,他会让自己没事的。
不知为何,飞鸟却叹了口气。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对他露出一个苦笑。
“如果想说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她轻轻摸摸他的头,“我一直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听的。”
宇智波鼬看着那个笑,已经冒到嘴边的那句“放心吧”,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了。
“嗯,好。”他如此说道,“我会的。”
飞鸟看着宇智波鼬,片刻之后,她勾起他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笑起来。
“小鼬就是太优秀了,所以总是勉强自己。你还是小孩子呢,有做不到的事情也很正常,不要逼着自己把所有事都做好啊……我虽然不像你和止水那样,不过,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喔?”
如此真诚的话语,如此真挚的眼神,男孩要怎么拒绝呢?
于是他只能点头,无意识勾紧了她的尾指。
“……好。”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在他做出承诺之后,飞鸟却会露出那样寂寥的表情。
微微垂下眼,有些难过、有些寂寞似的微笑。
瀑布的水声隆隆,溅起如雪团一般的白沫。白月高悬于天际,将银白的光辉撒落大地,照亮了澄澈的流水,也照亮了飞鸟的脸庞。
她在看他,带着和那一日如此相似的神情。
在那一刻,宇智波鼬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寂寥的笑。
因为那个约定,仅仅只是一个约定而已。
他说了好,却也不过只是说了“好”。
三年来,宇智波鼬从未对飞鸟说过他的辛苦、他的伤痛。他对她说的永远都是“没事的”。
他从未对她说过,他认为她没有必要知道的任何事。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也如此。
所以,她才会露出这样寂寞的神色。
大概早在宇智波鼬说“好”的时候,飞鸟就已经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了吧。
“怎么了?”
见宇智波鼬忽然沉默下来,飞鸟稍稍倾身向前,看住他的眼睛。
“……没什么。”
话一出口,宇智波鼬便觉出几分讽刺的意味来,不是对飞鸟,而是对他自己。
人们是如此可怕地彼此隔得远远的。①
靠的越近,心与心的距离就越是遥远。越是亲密,言语便变得越发慎重,慎重到心声再也无法传达。多么讽刺,越是珍视,越是重要,便也就越是小心,越是疏远。
宇智波与村子的矛盾,他与父亲之间渐趋紧张的关系,他与止水想要维持村子与一族和平的愿望越来越渺茫,他对战争的憎恶,同伴死亡带给他的伤痛,他的疲惫与迷茫……这些,宇智波鼬都不愿意让飞鸟知道。
因为飞鸟太过温柔,他不想让她因此受伤。
这算是温柔呢?还是傲慢呢?
宇智波鼬只知道——到现在才知道——在他让痛苦远离飞鸟的时候,他也让她远离了他自己。
或许,不只是飞鸟。佐助、母亲、止水……大抵都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被他推到了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