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程瑞从她的哥哥,变成了名义上的堂哥。不过,兄妹两个的感情倒也没有因为名分的变化而发生改变。
兄妹两人时常通信,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三哥程瑞的信,素来很长。这次也不例外,他先照例向家中众人问好,后讲了自己近来在国子监的若干趣事,又讲了京中一些趣闻。在信的末尾,他拜托程寻帮忙寻一本名为《雨夜求问录》的书,还特意声明最好不要惊动大伯和二哥。
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程寻定定地看着三哥托人带给她的一些京城时兴的小玩意儿,心里隐隐有些发酸。她放下信,声音极轻:“什么大伯……”
过继以后,改了口,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雨夜求问录》这本书,程寻在文库里见到过。前朝一个叫秦方的儒士在雨夜去拜访当时的大儒舟山先生,请其解惑答疑,后整理成册,因观点与当世主流有些差异,学院的夫子们只是一笔带过,并未仔细讲解。
程寻略略扫过一遍,对其中的大部分观点都很赞同。如今程瑞想看,她少不得要去文库里寻了来。
稍作休息后,程寻换下漂亮的裙子,又裹上了雨过天青色的校服,收拾打扮后,跟爹娘打一声招呼,晃晃悠悠往文库而去。
文库又名藏书楼,离学子们日常活动的场所较远,安静干净,藏书颇丰。
程寻对文库并不陌生,那《雨夜求问录》放在何处,她心里有数。于是,她到了文库后,直奔二楼。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程寻自书格上抽出自己想要的书后,视线微移,又看到了其他的书籍。她心念微转,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就在这儿看一会儿书。
就当是泡图书馆吧。
她随手拿了一本《浮斋小记》,粗粗一翻,全是古怪故事。在一水的圣贤书中,这本《浮斋小记》格外清新脱俗,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程寻站在书格边,盯着《浮斋小记》看得入神,浑没有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声音干净清冽,可是正看到精彩处的程寻却是悚然一惊,她“啊”了一声,双腿一软,下意识后退疾行。
她身后是坚硬的书格,眼看着她的脊背就要撞上书格,蓦地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稳稳地垫在她身后,将她的身体与书格硬生生隔开。
程寻匆忙站好,稳住身形,而她身侧的少年,却皱起了眉,似乎还抽了一口冷气。
他开口问她:“你没事吧?”
“有有有。”江婶一叠声应着,“诶呀,你累坏了吧?”
含糊应了一声,程寻直接开门进屋,在梳妆台边停下,掀开菱花铜镜上的紨布,对镜自照。
黄铜镜不甚清晰,镜中人不像她想的那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是额角、鼻尖都隐隐有些脱粉的迹象,仔细看能看出颜色深浅不一。
她伸手小心捻了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颜色的变化。
真的脱粉了。
不应该啊。
这黑粉还是三哥程瑞在京城给她买的,说能防水,她用了三年都没出什么问题。每晚休息前,都需要用特制的水才能洗掉,难道这次买到了假货?还是因为她今天被罚站,流的汗太多了?
程寻摸出帕子,瞧了一眼帕子上的黑渍,不由地一阵心慌。
不知道苏凌看到没有?如果真看到了会不会心生怀疑?怎么办怎么办?
“呦呦,热水准备好了,你快一点,洗了就吃饭了!”江婶在屋外催促,打断了程寻的思绪。
“诶,这就来了。”她只得暂时搁下此事,沐浴更衣,顺道将苏凌的帕子给洗了晾在窗下,这才同家人一道用膳。
晚上躺在床上,累极了的程寻想起白日发生的事情,担忧而又懊恼。不过转念一想,怕什么呢?就算苏凌真的看到了,也怀疑了,甚至是证实了,确定她是个姑娘,又能如何?
反正大家一样一样的。
她可不信苏凌会把这件事公诸与众。一般情况下,能当女主的人品心性都不会差。——况且,也不会有人因为别人擦汗时不小心弄脏了手帕,就疑心对方是姑娘。
这么一想,程寻干脆抛却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默背了一遍《孟子见梁惠王》后,沉沉睡去。
这一日劳累的后果,就是次日清晨醒来两腿酸软。程寻飞速收拾好自己,把已经晾干了的帕子揣进怀里,飞奔向学堂。
夫子还没来,苏凌也没到,程寻轻舒一口气,将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小心放在苏凌的书桌上。想了一想,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锡纸包裹着的饴糖,一并放到了手帕旁边。
这是江婶昨晚塞给她的。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零食可有可无,不过倒是可以给苏凌。
她很文艺地想,或许能给苏凌同学的书院生活增添一些甜意。——一个女孩儿独自一人在书院求学,其实很不容易。
“你在做什么?”纪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啊……”程寻一惊,下意识抬头。
纪方站在自己座位上,向这边张望,桃花眼里写满了好奇。
“纪方,你怎么突然吓我?”程寻随口说道,“我还苏凌东西啊,不说了,夫子就要来了,你快坐好吧。”她说着自己坐下,并抽出了书。
犹豫了一下,纪方身子略微前倾,小声道:“阿寻,我昨日想问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