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栀栀轻轻摇了摇头,挪动脚步,拾级而上。
沈棠见她神色不明,忽而郁气难散和衣躺下,将床榻外边一大块区域让给了她,自己则面朝里,将背留给了她。
莫栀栀眨了眨眼,千言万语在嘴边都泯灭无声,她脱下鞋袜爬伤榻,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即使失忆了,恢复本性的他还不忘替她着想。
一阵清风拂过殿内燃着的多枝灯,烛火熄灭。
莫栀栀贴着床沿躺下,尽量舒展身躺平。
她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但阖上双目没多久她就陷入了深眠。
身侧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沈棠转过身,红眸晶亮,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缓缓抚上胸口肋骨处的凹陷,真的只要一靠近她,那里就会出奇地舒适,仿若放在暖阳下。
突然,莫栀栀的小脸皱了起来,额间冒出细密的汗,口中不停地喊着:“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将他放进来的。”
“是我...害了神...”
“我该死啊...”
沈棠红眸内爬上困惑,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神?世间哪来的神明?
若是有神,那他幼时又怎么会在被誉为神山的鹿山上遭人挖去他天生多出来的那颗‘心脏’垂死而无神救他。
他只当莫栀栀被梦魇住了,翻过身阖眼睡去。
但是不过一瞬他又睁开眼,真是...拿她没办法。
少女眼角滑下泪珠,夹杂着汗水,将底下的枕巾濡湿,却始终不见醒来。
沈棠目光闪动,长臂一声,勾着她的腰肢将她轻柔地拉入怀抱,颀长的手指微曲勾去她眼角的泪痕,似恶狠狠道,音调却绵软无力:“别哭了!再哭就将你丢出去!”
少女的身子娇娇软软,搂在怀中仿若无骨,沈棠褶皱的内心缓缓抚平,这样好像也不赖。
睡梦中的莫栀栀感受到温暖,情绪似慢慢舒缓,不再哭泣,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舒,对不起。”
沈棠没有听到她最后的这句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若是今后多这样一个她陪在身边,这枯燥乏味的日子也许不再难熬。
他开始有些期待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究竟是什么?若是能想起来,她兴许就不会如此抗拒他了吧?
黑衣少年拥着娇弱的少女也缓缓睡去,嘴角挂着餍足的浅笑。
晦暗无光的石室中,白衣人静坐在蒲团之上,面容清冷,双目紧闭,似在打坐。
他身侧的角落中站着一名全身泛着死气的女子,面上戴着头套,看不真切。
面前跪着一瘦弱少年,“衔烛愧对师尊,让季付和青禾逃到了西域妖族境内。”
明询睁开眼,淡色的眸子浅浅地盯了他良久,似在考量他所说之话的准确性。
半晌,他撤去威压,嘴角挂上似有若无的笑容,“罢了,此事本君交于付三,你不必再接手。”
衔烛的身形旧shigg独伽一抖,赶紧低头应道:“是,师尊。”
明询:“你也许久未见你姐姐了,去叙叙旧吧。”
衔烛隐于袖中的指尖死死嵌入肉中,面上恭敬道:“多谢师尊。”
小少年背影挺拔,一步一步靠近毫无生气的黑衣女子,缓缓揭下她的面纱,眼眶殷红,埂咽道:“阿姐...小烛来看你了。”你等着小烛,我会解救你...然后为自己犯下的错事忏悔。
“主子。”室内突然出现一带着帷帽的黑衣人,气息高深,似在大乘。
明询头也不回,沉声问道:“付三,妖族准备得如何了?”
付三拱礼回道:“已准备妥当,随时可动。”
明询似是很满意,身上的霜寒之气少了些,“青家和季家的小子入了妖族境内,你将他们捉了,到时不失为一份好的筹码。”
“是!属下立刻去办。”
“慢着。”明询缓缓转过身,淡色的眸子浅浅地望着他,不悦道:“流芮那处你快些解决,别是不舍了?”
付三目露阴鸷,毫无感情道:“属下不敢,只是在等候时机,到时定一举斩下她。”
“嗯。”明询垂下眼睑,似是信了。
与‘衔月’在角落的衔烛袖中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些,眼中迸射出怨毒的目光。
第二天莫栀栀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烛龙车鸾中了,一旁是倚着车厢闭目养神的沈棠。
阳光透过车窗透入车厢内,照在少年曲线完美的脸上,莫栀栀看得出神。
他未睁眼的模样就好似曾经的沈棠还在她身边。
她醒来的动静似是吵醒了沈棠,少年眉峰一皱,睁开双目,看到莫栀栀的瞬间眉峰又抚平了。
莫栀栀却愣在了原地,他...变回了黑眸。
见她盯着自己的双眸看,沈棠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解释道:“我那红眸太过显眼,许会为你增添烦恼。”
莫栀栀刚睡醒,嗓子有些干,她张了张嘴,“哦,,,”
一时相顾无言,直至沈棠推过来一叠糕点,清咳一声问她:“我们先去何处?”
莫栀栀这才发现身在何处,她愕然,他们不会要坐着这么张扬的车鸾去修真界吧,那还没等他们到目的地,各宗各派就要出来对他们喊打喊杀了。
想到沈棠现在身上背着的那些黑锅,她不由缩了缩脖子,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看出了她摆在脸上的困惑,沈棠颇有耐心地说道:“烛龙车鸾会将我们送到北域和中域的交界处,到时我们再御剑前往会快上很多。”
莫栀栀有种错觉,眼前之人对她的态度好上了许多,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难道昨晚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莫栀栀顿时惊恐地上下看了看,沈棠察觉到她的动作面色一黑,哼声道:“你将我、本座当成什么人了?我可不是什么搓衣板都能下手。”莫栀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起伏,这怎么也不能成为搓衣板吧?
她红了脸,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咬牙道:“无耻!”真该让他魂穿过去的自己看看!
说得自己仿佛阅女无数,若不是莫栀栀了解他,都快信了!
因为这段口角之争两人愣是在下烛龙车鸾之前,再也没说过话。
沈棠后知后觉自己那话偶有歧义,但他又不是会低头的人。
他召出无名,生硬地问她:“我们先去哪儿?”
莫栀栀心中也有气,但她没忘记目的是什么,冷冷地回了句:“既然此处与中域相近,就先去鸿硕城。”
“上来。”黑衣少年于剑上茕茕独立,俯身向她伸出手。
黑衣,黑剑,除了抹额外与当年那道身影几乎重合。
莫栀栀心神跳动,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入了他的大手中。
她的举动也成功取悦了某人,嘴角勾着笑,轻轻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站稳了。”
无名在沈棠修至化臻的修为下如飞驰的利剑快速向着鸿硕城方向而去,他们周身隐在雾中,他人瞧之不得。
落到鸿硕城外时,沈棠收起了无名,敛去了一身的气势,与莫栀栀两人宛如一对普通的道侣,闲庭散步。
两人甫一进入城内,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
城内挂满了各色彩灯,行人面上都覆着各色面具。
莫栀栀微微愣住,这是又到了上元灯节吗?这不是才过了五年多?
难道这届上元灯节提前开始了吗
不过倒是省了她敛去相貌的麻烦。
路边卖面具的婆婆就给了两人答案,她叫住了二人兜售自己的面具,眉眼慈祥。
莫栀栀看过去,却见她瞎了一只眼,却并没有使她的面容看起来狰狞,她热情地拿出两块面具:“仙君、仙子要买面具吗?”
“这是老婆子今年画得最好的一对夜神与神女的面具。”这话似曾相熟,好像这城里的小贩都喜欢这样说,那年季安鹭拿回来面具时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莫栀栀看着她瞎了一只的眼睛,心生恻隐,她确实不容易。
她正待拿出灵石付钱,一只如玉的大手已经先她一步将灵石付与老人家。
老人家将望舒和白榆面具递给了他们,才收下灵石,面上带着笑意,说着喜庆的话:“仙子与仙君是道侣吗?看起来好生恩爱。”
“婆婆何出此言?”莫栀栀拿着面具的手僵住,下意识去看沈棠,却发现他跑去了隔壁的摊子,微微皱眉,就要跟上去。
卖面具的婆婆笑着道:“爱一个人的动作和眼神是瞒不住的。”
莫栀栀心中酸胀难受,“可他、已经忘记我了。”
婆婆笑意微收,而后又笑道:“爱一个人经久之后会化为本能,他即使一时忘了你,也不会太长久,终会想起你。”
莫栀栀捏着面具若有所思,转过身去找沈棠,却发现他已然向着她走来,手中拿着什么熠熠生辉。
她有些失神,那是银簪
她犹记得当年自己与季安鹭在一处小摊买的银簪随手插在发髻间,沈棠为此还盯了许久。
心猛地一跳,难道他这就想起来了吗?
沈棠走近她,见她满目困惑,拿着银簪随手递给她,“我看到觉得不错,送你了。”
莫栀栀垂下眼睫看着躺在手心中的银簪,身影仿佛揉碎在风中,“你想起来了吗?”
沈棠皱眉,似乎有些不悦,“难道我只能想起过去才能买东西给你吗?”
他面上覆着望舒面具,看不清神色,越过莫栀栀往前走去,带着些怄气的稚气行为。
莫栀栀莞尔,是她急了。
她匆忙戴好白榆面具跟上他的脚步,有些讨好地捏着他的衣袖。
其实她是想牵他的手,但又怕在气头上甩开她。
沈棠身子微微一僵,步子放缓了些许,由着她牵着。
两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昔日末荇开的小店,莫栀栀余光一直撇着沈棠的神情,看他会不会停下。
“怎么了?这里我们曾经也来过?”沈棠停下来,面具下的黑眸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神色不明。
莫栀栀诚实地点点头,只是末荇已经回了北域,这处不知道现在这里还卖糕点吗?
“那就去看看。”沈棠反手牵着她,神态自若地走近店内。
此刻天色渐晚,店内人头攒动,掌柜胖乎乎的身影穿梭于各桌之间。
莫栀栀眼眸一亮,居然是那个卖糕点的小二崔念,难道末荇将店交给了她?
崔念抬眸之时也注意到了即使带着面具也是集万千风华于一身的两人,他看着沈棠两股战战,这位爷怎么这会来这?
他忙腆着脸迎上去,“王...仙君仙子光临小店,是要来些什么?”
莫栀栀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崔念带着他们去了楼上雅间,让小二上了糖水三件套。
等东西上来之后,沈棠颇有些苦大仇深地瞪着眼前的糕点,难道他过去真的很喜欢吃这些东西?
要知道吃一块还好,吃多了真的..腻得慌。
莫栀栀吃的欢快,主要是太久没喝到糖水了,虽然不是刘记的但这个赝品也不赖。
只能说末荇从他娘手中学手艺学得好。
“怎么不吃?”莫栀栀喝完了自己那碗抬起头,看向皱着眉的沈棠。
沈棠的眼神却落在少女刚喝完糖水还带着水润的红唇上,喉结不自主地动了动,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推脱道:“担心你不够吃。”他顺手就将自己那一碗糖水推给莫栀栀。
莫栀栀不疑有他,接过来就着原有的汤匙继续喝。
两人都没意识到这碗沈棠刚喝了一口。
等沈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莫栀栀的唇上,黑色的眸子越发深邃。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莫栀栀抬起脸茫然道:“怎么了?我吃到嘴上去了吗?”
沈棠微凉的指尖果真伸了过来,捻走了莫栀栀嘴角的糕点碎屑。
莫栀栀咀嚼的动作顿住,呆呆地看着他熟悉而陌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