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缓,似乎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谢云衍的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雾霾蓝的眼眸中凝着认真之色。
“师姐,想我来这世间一遭也许就是为你而来。”
“师弟..”莫栀栀哭累了,几乎嗓子都哭哑了,泪水冲去了她面上精致的妆容,露出了憔悴的面容。
蓝衣青年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擦一擦眼泪,但是伸至一半又颓然放下。
眉间的银白色剑纹几乎要破体而出。
在光芒包裹他的一刹那,莫栀栀听到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师姐你护了我那么多次,就让我也护你这一次。”
银白色的光芒汇聚成一团,如一把利剑切入沈棠与天帝的战局,落于琅玡剑身上那个似鱼非鱼的印记上。
天帝暗道不好,急急后退,伺机离开。
“大师兄,多谢。”一声喟叹自剑身处传来。
沈棠得以喘息,侧眸看向手中光芒大盛的琅玡剑,怔忪道:“谢师弟..”
剑身褪去漆黑的外表,露出了真容。
银光大盛,流光溢彩,这才是神剑琅玡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沈棠周身的神力暴涨,抬手间就将避于一侧的天帝捆住。
天帝面上失了镇定,他知道沈棠要抽他的魂禁锢起来,可他岂能令他如愿。
灵儿在莫栀栀耳边尖叫:“不好,他要自爆!”
她即刻护着莫栀栀往下避让。
眼见着连溪亭仙君都牺牲了,天帝更是要自爆,下面的众位仙人人心涣散,拼命地拍打着殿门,企图离开。
“灵儿松开我!”莫栀栀急道。
纵然沈棠此刻因剑魂归位而神力大涨,恢复了万年前的修为,可他面前的阿流是活了万年的混沌族,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如何能安心?
灵儿死死地抱住莫栀栀不松手,“主人你没有神力,靠近望舒大人他们的打斗,神魂会被撕碎的!”
莫栀咬着下唇,双眼通红,耳边充斥着周遭仙人的哀嚎,心神俱崩。
“本君说过了,不会再犯第二次错。”在琅玡剑的光芒大盛下,沈棠敛眸一剑劈开了天帝罩在周身的流光屏障。
一道剑影在他身后出现开始分裂,直至化为无数剑影,凌霄殿的柱子坍塌,巨大的冲击力掀开了凌霄殿的固若金汤的穹顶,所有人在瞬间脱困。
他们仰望着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凌空而立,神情肃然,剑指天帝咽喉。
“这就是神吗...”他们震撼地看着眼前之景,久久不能回神。
从方才剑魂归位的震惊中回神,天帝不惊讶于他看到的一切,夜神望舒神界第一战力,本就强悍如斯。
他看着下方呆滞的众仙,竟还笑得出,“一群只会仰望神族的蝼蚁..”
沈棠抬指,所有的剑影调转方向,整齐划一,指向天帝,轻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痴心妄想,意图成神?”
“我想成神有什么错?”天帝古怪地笑着,“难道混沌族就该生活在阴暗的角落吗?”
“我也有成神的能力,凭什么不能为自己争取?”
“若不是白榆当初的愚蠢,你何来地机会学习神族的能力。”
是莫栀栀。
她不知何时挣破了谢云衍下的束缚,御空而上,与沈棠并肩而立,口中说着自嘲的话。
天帝立刻激动起来,“不是的!”
“我可以的!”
他望向莫栀栀,似癫似狂,“姐姐你看看我。”
他指着沈棠,“若我成神不会比沧渊弱!我也可以的!”
“只是你们不给我机会!”
见他近乎歇斯底里的模样,沈棠不想在与他浪费口舌,手中化出一枚锁魂囊,准备以剑影分化他的神魂将之取出来。
沈棠一手控制着剑影,另一手护着她,柔声道:“小芝,你靠后些,待我先收了他的神魂。”
她是他的弱点,亦是他的全部。
天帝闭上了眼,似乎认命了。
然而殷红的暗芒从云层中降下,落在天帝身上,千万缕红线自他手中顿现,而线的另一端赫然连接着所有在场的仙人,除却这些,还有自下界而来的红线。
丝丝缕缕,数以万计!
“这是什么?!”
“我怎么感觉修为不断地在流失?”
“沧渊神君救救我等!”
天帝近乎疯魔的猖狂大笑:“世间唯一的神,昔日的夜神望舒,如今的沧渊神君。”
“你、要、杀、了、我、吗?”
沈棠心神一凝,仔细看着这些连接众生的红线,眉目陷入了褶皱中,“浮生咒。”
顾名思义,以浮生万物为引,与自己的神魂连接在一起,极其阴毒。
若是施咒者的神魂受到非致命伤害,那世间万物的魂魄都会受到损伤。
但解开此咒的方法说难也不难。
直接灭了施咒者的神魂,反而能解开此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帝为自己留了最后一手。
他还是在逼沈棠作出抉择。
杀了他,莫栀栀会遭到天道抹杀。
留下他,浮生万物皆于他股掌之间。
他微微垂眸,银发如雪,随影而动,身边的剑影如星月包裹着他们三人。
温软的身子突然扑向他,带着熟悉久违的馨香。
她的声音被剑影带起的风声吹得支离破碎。
“木木。”
“杀了他。”
“不要再为我,放弃苍生。”当年神族的悲剧不该再发生。
沈棠倾身回抱她娇小的身子,感受着她因恸哭而颤抖。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眼神幽静,声音哑然,“好...”
话音落下,周围悬空而至的剑影再度对上天帝,带着无尽的凛冽肃杀之意,他的笑凝固在唇边。
“你...!”
沈棠没有理会他,而是轻轻取下莫栀栀头顶的凤冠,如以往一般摸着她头顶的发旋,吻去她眼角的泪痕,碰了碰她的唇,温声细语:“小芝,你先避开点。”
“待我杀了他,再与你一同面对天道。”
莫栀栀忍着泪意,“嗯”了一声,似乎也在哄他安心。
他们二人都很清楚,天道不会留下她的命。
她能感受到沈棠这次凝聚的剑影中包含的杀意。
“你们疯了!”
天帝不断地喊着,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出与当年不同的决定,他拼命地挣扎,想要逃过纷乱的剑影。
“我不能死,我还没成神呢!”
刹那间万千剑影汇成一线,直接涌入他的神魂深处,将他整个吞没。
莫栀栀垂下头,顺从地退至一边,静静地等待天道的制裁。
炙热耀眼的神光覆盖了沈棠和天帝两人的身影。
漫天的万千红线渐渐退去,消失不见。
底下的众仙欣喜于劫后余生。
而莫栀栀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神谴,猛地抬起头,看向剑影裹挟下渐渐消失的两道人影。
她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冲向剑影,然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她,将她拦在了外面。
“木木,你又骗我。”
她聚起体内所有的仙力,试图冲破层层剑影,又急又慌。
“打开啊,快给我打开,让我进去!”然而剑影纹丝未动。
天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沈棠如有所感回头看向她。
莫栀栀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仍在拼命地击打着缭绕他的剑影。
他那张完美的脸于万千剑影中璀璨夺目,薄唇微动,声音低柔。
‘小芝,等我。’
“啊——”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人...”
剑影渐渐归于烬,天空中殷红的光芒也渐渐退去,露出了初晨的曦光。
半空中只剩下了形单影只的莫栀栀,曦光落在她的肌肤上,将她照耀地莹白而剔透。
五百年后,神山。
“末匀叔,不要告诉娘亲,我就将令牌还给你。”
一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人小鬼大地叉腰看着眼前满脸无奈的黑衣男子。
“神子..”末匀在心中哀叹着,旧shigg独伽看着智多近妖的小团子拿他没辙,可又想到莫栀栀的吩咐,心中直打鼓,“即便属下不说,君后还是会知道的。”
“神子你就放过属下吧。”
末匀真的欲哭无泪,都欺负老实人,金之焕那厮跑得是真快!
小团子撇撇嘴,又来这招,吃定他心软。
他睁着乌灵灵的大眼望着他:“末匀叔,你就答应我吧。”
“我太想去外面看看了。”
“娘亲总将我关在神山,我哪都去不了。”
末匀无奈扶额,尝试劝解他:“君后这是为了神子你好。”
当年莫栀栀万念俱灰,几欲寻死,若不是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怕是早就
也正因为如此,生下神子后,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修为也不如寻常的仙家孩子。
“哼,你们都同娘亲是一道的,就会哄骗我!”小团子见撒娇无效,生着闷气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别过脸去不理末匀,也不将手中的令牌还给他。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露出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你当真想出去?”
女子身穿鹅黄色的破云仙裙,外披软烟罗,及腰的长发全数盘于头顶,头上没有其他的装饰,仅用一根银簪作为点缀。
她微微侧过冷眸,落在瞬间变脸的小团子身上,朱唇轻启:“沈隽泽,回答我。”
小团子见娘亲唤了自己大名,心知她生气了,老实地从太师椅上爬下来,垂着小脑袋,走到她面前,扁着嘴道:“娘亲,泽儿知错了。”
莫栀栀看着他这幅样子心中窜起的气又消了,伸出手摸着他的小脑袋,叹息一声道:“娘亲问你,真的想出去吗?若是想,娘亲带着你出去。”
这些年她在神山谪居了多久,泽儿就陪着她在神山呆了多久。
“娘亲...真的可以吗?”小团子抬头看着自家娘亲,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
五百年来,娘亲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跟他谈论离开神山这个话题。
看着他乖巧的模样莫栀栀心中又是一酸,泽儿太懂事了。
“嗯,娘亲认真的。”她拉起小团子肉嘟嘟的小手,一步步走到椅子边,抱着他坐下,温声软语:“你想去哪?”
小团子立刻将手举得高高的,“想去季姨家!想吃她说的那种糕点!”
“还想去西域妖族!流芮姨上次在玉佩中说要送我好东西!”
莫栀栀点点他白玉般的小脑门,失笑道:“你啊!”
两人出行的计划很快就被提上日程,末匀随他们一道出去。
第一站就是灵泽城。
经过近两千年岁月的洗礼,灵泽城已经变得与以往不同,谢家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青家和季家合二唯一,成了灵泽城唯一的世家。
季安鹭本在八百年前就可以飞升,但被沈棠阻止了,当时混沌族阿流的危机未除,他担心莫栀栀最好的朋友受到牵连,故而帮他们几人将修为压制在大乘巅峰。
直到五百年前她赶来仙界劝慰当时万念俱灰的莫栀栀,修为才得以解封。
她和青禾在五年前才生了属于自己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一个叫青灵,另一个叫青卓。
“隽泽哥哥等等我!”
莫栀栀抬眼望去,就见季安鹭的女儿青灵跟在自家小团子身后,五岁的小丫头,身形摇摇晃晃。
她正要上前教育小团子,却看到青灵腰间坠着的红色狐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半晌后,她的嘴角慢慢勾起笑,这样也好。
衔烛以另一种形式守候着季安鹭。
从灵泽城离开后,莫栀栀带着嚷嚷的小团子来到了西域,甫一踏入妖族的领地,莫栀栀就被激动的小锦鲤抱了个满怀,“嘿美人!想死我了!”
莫栀栀:“......”她突然不想去了怎么办!
“哇,这就是栀栀你的孩子吗?太可爱了吧!”流芮见到小团子后立刻松开了莫栀栀,将好奇打量她的沈隽泽抱了起来,捏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还不忘diss一下沉棠,“真没想到这么可爱的团子竟然是青玄的孩子。”
莫栀栀面对她是既无奈又好笑,“既然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嘛。”
流芮笑意微敛,随意道:“我年纪这么大了,就不生了,更何况...罢了。”
莫栀栀目光落在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末崎身上,叹息道:“真的不考虑了吗?”
流芮看着怀中玩累了睡过去的团子,扯了扯嘴角,“对我来说,三郎只有一个。”
末崎垂下眼帘,掩住落寞的眸光。
临走前莫栀栀还见到了小葵,她被流芮当做继承人培养,准备接任她的妖王之位。
可她毕竟是人。
流芮似乎明白她的顾虑,笑道:“你别忘了我会制妖丹,我可以帮她变成任何妖族!”
兴奋之余,她还想送给小团子两颗玩玩。
莫栀栀立刻想起了被沈棠没收的那颗猫妖妖丹,连连摆手,带着小团子连夜跑了。
后来她还去拜访了在修真界行侠仗义化名岚圳的金之焕,他最终还是和谢书柠合了籍,收了心。
还有季付也在季凛的催促下娶了昆吾宗后进门的小师妹。
还有肖源成了昆吾宗的继任掌门
似乎所有人都圆满了。
她带着小团子走过五域每一寸土地,只是可惜没有赶上鸿硕城的上元灯节。
而最后一站,被她有意无意地定在了落雁城。
莫栀栀和末匀压制了修为,化成了普通的筑基修士,入住了秣陵坊。
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场景,莫栀栀心中五味杂陈。
小团子表现地异常兴奋,央着莫栀栀带他出去玩。
她无奈只得应下。
如今的落雁城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小团子继承了她爱吃的习惯,路过一家小吃摊就要买。
就当末匀手中拿满了东西,莫栀栀无奈去帮他买梨花膏时,一阵人流涌过来。
小团子不见了!
莫栀栀顿时手脚冰冷,手中的梨花膏掉落在地。
昔日沈棠在她眼前消失的场景似乎重现了,不!
她不能再失去她们的孩子。
巨大的惶恐让她忘了释放修为,就宛如一个蠢笨的妇人,在各个摊位前挨个询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孩子。
这一寻便是一整天。
直至华灯初上,她才见到末匀牵着小团子走过来。
“娘亲对不起。”小团子立刻低头认错。
莫栀栀上前蹲下紧紧地抱住他,揉着他的头没有指责他,也没有骂他。
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娘亲..我遇到了一个和泽儿很像的叔叔,他的头发是银色的耶!所以才..”
莫栀栀松开了小团子,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急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在哪里?泽儿快告诉娘亲。”
小团子皱着脸,娘亲掐得他好疼,可他忍着泪意,继续道:“在城外很远的树林里。”
吃人林!
“末匀,你看好神子!”莫栀栀眉目一凝,不敢迟疑,迅速奔向城外。
待她地身影消失不见后,小团子惴惴不安地和末匀对视一眼,扁着嘴:“娘亲发现我联合那个叔叔骗她,会不会揍我。”
末匀纠正了他的说法,“神子,主子是你爹爹,不是叔叔。”
他倒是觉得主子挨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暮色降了下来,吃人林一片寂静,只有鹅黄色的身影不断地穿梭在灰白的枯林间,找寻着,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莫栀栀脱力蹲下,环抱着自己的双膝,鼻子一酸,心中委屈万分。
不是他吗?
为何她找不到他!
“这位女道友。”
“请问落雁城怎么走?”
清润好听的少年音自不远处响起。
莫栀栀浑身震颤,心头突地一跳,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发声处。
身着碧色长袍的青年御剑立于半空中,一头银丝高扎成马尾,容貌极盛,黑眸亮如星辰,轻挑着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中夹杂着的是深深的思念。
“女道友我看你孤身一人在这,可需要护送?”
莫栀栀感觉到脸上滑落湿热,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冲着雪发青年挥了挥手,“好..”
一切恰如当年。
她终于等来了她的碧衣少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先跟大家道歉工作太忙我真的来不及写,熬了三个晚上终于写完了。)
我以为我会有很多话想和大家说的,但是落笔至此,我竟无言以对hh。
这本书陪伴了我三个月,也是我的第一本小说,感谢一路或潜水或活跃陪伴在我身边的你们!感恩遇见!完结撒花!